九十四(1/2)
她追来了。
从那遥遥的西域,跨越山水,追来了。
顶着旁边两个后生的目光,卿芷勉强定下心神。
浓烈的玫瑰信香,勾缠着她。
靖川给她留的一切,都有份独特的温度。像她此刻点在自己唇上的指尖,是热的。这香,是金粉的温暖的。她健康结实的身子是发烫的,伤痕更是热辣辣红艳艳的剧痛。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看见她,总似饮下一大口烈酒。
经由喉舌,一道火,点起了,引五内俱焚。烧尽所有说不明道不清,再催着新的鲜红血肉,缓缓生出来。
万千滚烫情丝,埋在其间。
然而另一种担忧,很快盖过重逢欣喜。
一边靖川似逗够她,收手抱臂,笑吟吟的,眼一眯,像在用流转的波光嗔她是个话都不讲的呆木头。
一边,衣袖被轻轻扯一下,是丹苓。鼓起勇气的孩子,怯生生躲她这边来,小声问:
“大师姐,她是谁呀?来做什么的?”
直觉,很凶,眼睛红通通,简直是个地下爬上来的恶鬼,偏偏,生那么漂亮。
声色也悦耳,世间所有乐器,都黯然失色。
鼻梁怎就这样高?那锋利妩媚眼尾,飕一下,都要扫鬓角去。身上尽是她见都没见过的珠宝,五光十色。
是把饮饱了血的刀,一呼一吸都煞人。
可,这个人却不会对她们出手。
她感觉得到。
靖川五感何其敏锐,听到这话,意味深长地睨着卿芷。卿芷抿起唇,默默地注视着她,眼里浮着拨不开的雾,马上就要凝成水珠,滚落了。
瞧着真委屈。
一霎眼,睫毛颤着,她声音轻轻:“这位是我的故人,我们曾……有幸见过几面。”
靖川倏地睁大眼,几分不可思议,猫儿似的。圆溜的眼珠打转,血色汪在里头,可爱又渗人。怀玉早盯住她这双不同常人的眼,警惕极了。
片刻,她又微眯起眼,似笑非笑:“是呀,我与霜华君,有幸见过几面。要说,其实近乎萍水相逢,素昧平生呢。”
她特意咬重话尾那串字。
忽地,展颜一笑:“所以,我是来找我的妻子的。”
卿芷心上一紧。
丹苓怀疑自己听错:“妻……子?”
靖川目光幽怨,叹一声气,哀哀轻抹眼角:“她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一言不发便弃了我,回这道观来。”
“我好不甘心——分明是她说,好喜欢我,往后都要陪我,天长地久。怎知,变心那么快?眨眼没了影。我寻她不得,苦苦奔波,如今终于打听到踪迹,找到这儿来。”
怀玉想说点什么:“我们修行之人……”
不料靖川忽抬手掩面,凄然哽咽道:“她心眼蔫坏,惯会骗人,无情无义,始乱终弃!我日日以泪洗面,只恨自己无用,惹她厌倦。可,我怎放得下……我怎放得下?好不容易找到,你们却要断定,我找错了么?”
她哭起来真是漂亮,惹人心碎。几缕乱发,倒真是有风尘仆仆的憔悴,叫两个孩子红了脸,局促不安。
旁边的心眼蔫坏、惯会骗人、无情无义、始乱终弃之人:“……”
丹苓被吓坏了,推推怀玉,道:“这位姑娘,你不要伤心。指不定她确实在这儿,但我们宗门如今许多师姐都已下山除妖,不知你可记得她名姓?”
靖川放了手,眼角微红,抬手指向那高耸群山,可怜地压低声音:“我的妻子,她就在……那藏雪山上。”
丹苓和怀玉几乎是同时看向卿芷。
卿芷的眉抽了抽,无言看回去。
两人顿时一个激灵,打消疑虑,望向彼此,一头雾水。
“李丹苓,你是不是装傻……”
“你活腻了是不是!”
靖川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卿芷瞥她一眼,无奈道:“她在骗你们。”
靖川这会倒笑出了泪,上气不接下气。少时,平复过来,揉了揉两个女孩的脑袋,毫不见外:“真好逗,好有趣。”
又道:“不过,我确有要事。你们这位师姐有些粗心,不知怎的,落了点东西在我这里。别的也就罢了,可这剑,听闻是她心-肝-宝-贝……”
靖川轻哼一声,不错眼珠地与卿芷对视。
尾音一挑:“我千里迢迢送来,也算掏心窝子地待你好……是不是,霜华君?”
她抬手,轻佻地以指尖刮过那清凌凌的碧蓝琉璃耳坠。
“你可得给我些好处才是。”
眼皮一掀,才注意到,少女背上还背着一样缠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她这样,真有点侠气,那行走于西域与中原之间的神秘客。
靖川把它解下来,交给卿芷。解开,果真是一把剑。沉甸甸,噬了所有光,冷铁如凝冰。
古老文字,在漆黑剑鞘,流水样写就。
——含光。
千年不变。
哗!
剑刃出鞘,冷气横生。如月剥蚀,银色剑身闪闪发亮。
丹苓和怀玉,目不转睛,看痴了。
武者爱它锋利,文人爱它古老,帝王爱它高尚,世俗爱它贵重。
没有人不想要它。
认了主,又何妨?就是供在宅子里,也能镇邪。这诡糜的殷商遗物,鬼神都畏它背后波澜起伏的远古之音。
可竟真有人,舍得把它送回。
何等慷慨无私。
印象顿时大好,肃然起敬了。无论如何,远道而来,总该接待一番。
当是贵客,请到道观里。靖川一路都不紧不慢跟在她们身后,无任何出格举动,偶尔颇有兴趣瞧瞧四周,一片叶子也看得认真。
大师姐亦重礼数。两人果真是几面之缘,客气得紧。就是这位姑娘,热情似火成了习性,总找师姐搭话,时不时,也逗她们。
“成天待在这结了冰的木头旁边,可闷得慌?”
靖川笑嘻嘻地问丹苓她们。两人对视一眼,连忙摇头,说大师姐很好,教了她们好多呢。她们怕了她,生怕被骗,可又觉得这位姑娘讲话有趣,舍不得不接她话茬儿。
“哦?原来她也有不一样的面貌。对我,却那么绝情。”
丹苓背上发毛。
姑娘你可别说了。
这山上谁玩笑都开得,惟独大师姐,在她面前十二分谨慎都怕少。说错话,谁知脱几层皮。
靖川却促狭地挑眉,继续道:
“我真怕她哪天讨得位妻子,睡一块,人家半夜被冻醒,惊呼——哎呀,我的妻子怎么是个冷冰冰的死鬼!”
怀玉拼命憋着笑。
靖川似把自己也逗开心,双眼弯弯,得意洋洋。
卿芷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丹苓把心提到嗓子眼去。哪知,女人很快收回目光,甚至那转头的动作,都比往日多一分柔缓,为她的眼神,平添丝缕温柔。
日光照着她,水一般,浸没了不近人情的白,连冰凉的发尾,也染上金色的暖意。
如霜雪消融。
几人到了会客的厅堂。宗门说大不大,但要放道上论,已很气派。道观古老不失肃穆,砖瓦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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