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虫箭/139,差使(1/1)
里苏特还在昏睡。王乔乔撩开他的头发，看看发际线里隐藏的小伤口。虽然肉芽的触手纤细如针，但大概是因为长了太久，已经扎根过深，已经几个小时过去了，那个口子依旧很清晰。
王乔乔将手覆盖在他的额头上，静静感受了几秒，扭过头去，与挤在门口的几人对上了视线。
“你们谁来摸摸看他有没有发烧？我的体温太低了，摸谁都像是高烧。”
没有人动。
王乔乔扬起半边眉毛，“怎么？是不敢靠近他还是不敢靠近我？”
“真是没办法啊……”半晌，霍尔马吉欧顶着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走了出来，顶着伊鲁索、梅洛尼和王乔乔的视线，和将手搭在了里苏特额头上，感受到一阵恶寒。
他习惯了命悬一线，将人命视如草芥的杀|手生活，虽然和这些家伙勉强称得上伙伴，但他实在不习惯这样的温情。他能接受的极限，也不过是有一天谁受伤了，他去把人扛回来——当然，他们都是非常出色的替身使者，偶尔有失手，但绝无失败。他们践踏别人的生命，也早已做好了被别人践踏生命的觉悟。霍尔马吉欧相信，其他人也是如此。
可王乔乔不一样。
虽然她从未透露过自己的过往，但仅凭她初见时被刺穿的胸腹，还有她吸血鬼的特殊体质，看见瘾君子发作时的悲伤和厌恶，战斗的娴熟，都证明她与他们有相似之处。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确实以为她就是新加入的成员，直到有一天她得知他们都是由一支箭射穿身体得来的替身，露出了无比愕然的神情。
这家伙，一点儿都不会掩饰自己的表情。单凭这点，她就不是个合格的杀|手。
这就是她与他们的不同了。
她从不掩饰自己的温情，无时无刻不想着找乐子，音乐，书本，杂志，电视里的模特秀场，美食，舒适干净的居住环境，还有和睦的伙伴关系，都是她耐心经营的对象。
这也许是任何一个普通人的日常，可对于一个黑|帮杀|手来说，这可再古怪不过了，简直就是混在羊群中的黑羊，乌鸦群里面的白天鹅。
霍尔马吉欧曾经仔细观察过她，因为他讨厌她那副样子，总是恶意地想，这家伙都已经落到现在这步田地了，该不会还想着回归正常人的生活吧？她就是在装装样子吧！那不过是一些不死心的徒劳挣扎，很快她就会绝望，会放弃了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猜得确实不错。王乔乔一直背负着某种不知名的压力，让她痛苦不堪，彻夜不眠，在客厅，窗边，屋顶上一刻不停地揉弄着她的琴弦，从班卓琴到吉他、贝斯再到曼陀林、琵琶、巴拉莱卡、西塔琴。她弄来各种各样的弦乐器，拨弄一段时间，就丢在一边，有时再拿起，会不受控制地扯断琴弦。
然后，她会大哭。
她从不避讳自己的眼泪，想哭就哭，即便所有人都在场，都看得见。
当第一次发现她在哭时，除了贝西有些不知所措，没有人因为这眼泪而动容，哪怕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伊鲁索毫不留情地嘲笑她：“哈！居然哭鼻子了，怎么，想妈妈了？”
“也许吧，有什么不可以吗？”她吸着鼻子，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向伊鲁索，清澈而又坦荡。而伊鲁索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变得无措，尴尬，甚至恼怒，最后扭头离席，姿态堪称狼狈。
霍尔马吉欧的替身能力非常普通，甚至可以说是无聊，所以，他培养出了敏锐的观察能力和思考能力。就在那一刻，他猛地意识到，王乔乔的哭泣并非脆弱。甚至完全相反，她是最勇敢的那个。
她是所有人里，唯一一个有胆量承认自己的伤痛，并且大大方方将它展示给别人看的。
所以霍尔马吉欧厌恶王乔乔，讨厌的咬牙切齿，因为她太古怪，太不合常理，以至于让人嫉妒。他相信，其他人也是如此。可他们当中，没有人不喜欢王乔乔。
所以也许，这世上只有王乔乔一个人能够不花钱差使他们，甚至是差使他们花钱去买菜，满足她的口腹之欲。而这家伙还不要脸地说什么：“你听听你们一个个都叫什么？普罗修特（熏火腿），贝西（鱼），霍尔马吉欧（奶酪），这可是早饭时间，能不饿吗？没错，我是吸血鬼，这和我吃饭有什么冲突？昨天可是你们硬要带我来的，我都饿了一天了，想吃饭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如果不是日头太盛，我都自己去饭店了！快去吧快去吧，我还要去看看那位烩饭（里苏特）呢。”
说着，就把人全都赶出了门，只留下了名字不是食物的伊鲁索（幻象），替身能够对她起效的霍尔马吉欧，以及看起来需要特殊关照一下的梅洛尼。想必此刻，暴脾气的加丘一定在一路咒骂吧。
“应该、没、没有发烧。”霍尔马吉欧觉得自己差点咬了舌头。
“那就好。”王乔乔说着，拿起一边的水杯，沾湿棉球，润了润里苏特的嘴唇，又用两根手指摸摸他的脉搏，从床边站起身来。“梅洛尼，跟我、不，应该是带我去一个房间。我有话跟你谈谈。”
梅洛尼带她去的房间里内容颇为丰富，却相当整洁。摆满各类物什的玻璃门展柜，用作分类的塑料的文件夹，宽大的书桌，粉红色的笔记本电脑，让王乔乔恍惚间找回了几分自己在纽约公寓的布置。
“品味不错。”她夸奖道。
“是你布置的。”
“哦，那我品味不错。”她毫不客气。
梅洛尼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真的都忘了？”
“没错，一点儿都不记得了。”王乔乔视线环过房间，看见桌面上堆放的奇奇怪怪的玩偶。她想过去看看仔细，却发现梅洛尼已经关上了房门，站到了她的面前，朝她俯下身来。
王乔乔向后缩了缩，挑起眉毛。“你觉得我会和你谈什么？”
“都可以谈的，不是吗？”他将长发拨到一边，露出自己颈部，一边用包裹在黑色手套中的手指抚弄颈部动脉的线条，一边暧昧地笑着，微微咧开的嘴唇中吐出温柔的气。“ciaociao需要我吧？”
“也没有那么需要。”王乔乔继续后退，身子彻底倒了下去，手肘陷进了柔软的床铺，眼神示意墙面上的镜子。“伊鲁索可能偷窥哦。”
“哈哈，那就让他看好了嘛。”梅洛尼满不在乎。
王乔乔再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脸皱了起来，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中梅洛尼的额头，把他轻轻推远。
“我需要和你谈谈你的替身能力。”她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我可不觉得，我会允许你使用我的基因。我要你把那个替身删除，销毁所有我的血液储备——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哇哦。”藏在镜子里的伊鲁索吹了声口哨。
没错，他确实在偷窥。虽然梅洛尼一开始的表现让他龇牙咧嘴，胃里反酸，但他没想到，王乔乔居然会这样说话。一年没见，她脾气大了许多嘛。
“那可是你的孩子啊。”梅洛尼语气夸张地感慨，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响，他发出一声痛呼，低低咳嗽起来。“好吧……”他妥协道，“不过，我可不能保证全部销毁。”
“什么意思？”
“我的替身需要的不是血液，而是dna。”梅洛尼耸耸肩，双手做了个包圆的动作，示意这栋房子。“这里，到处都是你的dna哦。”
“那就烧了吧。”王乔乔说道。
她的话音刚落，伊鲁索和霍尔马吉欧就出现在了房间里。“开什么玩笑！”“你疯了吧！”
“我刚刚干嘛要另外找个房间？”王乔乔看着二人，略带讽刺地说道。“你们这样的人，还对一栋建筑如此珍视，不怕被抓住马脚吗？”
她的这副模样进一步激怒了两人，他们逼近一步，霍尔马吉欧质问道：“ciaociao，你忘了索尔贝和杰拉德吗？”
“什么？冷饮吗？怎么还有一个是法语？”王乔乔注意到两人的表情变得僵硬，甚至连一直对她嬉皮笑脸的梅洛尼都抿紧了嘴唇，后知后觉地补充道：“是你们的同伴？”
“……看来，你确实是忘干净了。”梅洛尼突然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我还以为，你至少会记得他俩呢。”
“东西买回来了，下去吃吧。”门口传来普罗修特的声音，他快速扫过其他人的脸，最后与王乔乔视线相接。“千层面，还是热的，甜品是冰激淋，已经冻在冰箱里呢。”
“谢谢。”王乔乔眼睛眯了起来，一把抱起王德发，脚步轻快走出了房间。
普罗修特靠在门上，点了一支烟。
“里苏特还没醒？”
“没有。”
“我知道了。那剩下的事情，我来告诉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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