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指鹿·末路(2/3)
他抬起手,摸了摸冠冕上的玉旒。
「大人,」亲信又说,「大秦已是强弩之末,各地叛军云集,咸阳岌岌可危。若此时大人登基,必成眾矢之的。届时天下都会把矛头指向大人——」
「分封……」他喃喃自语,语气中透着一股极致的荒谬与苦涩,「让这些乱臣贼子各自为王?」
赵高转身离去,袍袖甩过,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群臣在身后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他放下车帘,沉默了很久。车外,雷声还在轰鸣,雨还没落下来,但天已经完全黑了。「回府。」
他没有说下去。赵高已经懂了。
赵高没有怀疑。在他眼里,子婴只是一个靠他赏饭吃的废物。废物会生病,废物会害怕,废物会跪在地上求他饶命。这很合理。
赵高的眉头舒展。
赵高的手紧紧握着车辕,他想起那头鹿,想起那些说「这是马」的人,想起胡亥的血溅在地上的模样。
太医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回丞相,秦王……惊惧过度,心神不寧,以致卧床不起。」
车驾掉头,缓缓驶离太庙的方向。赵高坐在车里,没有掀开车帘再看一眼那片火光。他知道,他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穿那件龙袍了。
「不如另立傀儡,」亲信低声道,「大人仍掌实权。待天下平定——」
「丞相饶命……丞相饶命啊……」
「大人——」亲信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天象示警,此非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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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敢反驳。
「大秦土地日蹙,咸阳早晚不保。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分封。承认那些叛军首领的割据,让他们各自为王,大秦退守关中,仍可延续国祚。」
「大人,」亲信低声说,「如今之计,不如与那些叛军首领议和。」
几日后,赵高穿上预先备好的龙袍,戴上天子冠冕,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镜子里那个人,面容冷峻,眼神阴鷙,像一条蛰伏多年的蛇,终于等到了蜕皮的时刻。
赵高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匍匐在自己脚下的「秦王」,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过来。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在寂静的斋宫里格外清晰。
赵高抬眼:「议和?」
群臣低垂着头,没人敢发出声响。他们心里都清楚,那漫长的宗室血洗是如何发生的,而此刻,赵高把这唯一的「倖存者」推出来,不过是又一枚被摆上祭坛的棋子。
子婴的肩在抖,声音也断断续续,夹着哭腔:「我……我什么都听您的!秦王我不当了,这位子太烫手,烫死人了……我只想活命。」
赵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看一份军报。他放下竹简,皱了皱眉,看向来报的太医:「什么病?」
「丞……丞相……」
「好。那就分封。」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黑得像那个他永远坐不上去的位子。「大秦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去太庙。」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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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婴躺在榻上,闭着眼。窗外有鸟叫,他没有听。他在等。
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心在抖。他知道这是谎言,但他不能说。因为说真话的人,已经死光了。
他闭上眼。现在,轮到他了。
咸阳宫
惊惧过度。这四个字,正合他意。一个惊惧的人,才容易控制。一个惊惧的人,才不会反抗。他摆了摆手:「知道了。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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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宫的门被推开时,子婴正跪在蒲团上,面朝神位。他听见脚步声,浑身一颤,猛地转头——看见赵高,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不知道的是,项羽不要分封,刘邦也不要分封。他们要的,是这座帝国的彻底覆灭。而他自己,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知道赵高一定会来。因为赵高等不及了。叛军一天天逼近咸阳,赵高需要一个傀儡来安抚人心,需要一个秦王来替他挡箭。他等不了太久。
赵高转身离去。身后,子婴还弯着腰,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枯草。赵高没有回头,在他眼里,子婴已经不是一个人,是一枚棋子。
「既然无异议,便迎公子子婴即位。」
子婴跪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詔书。竹简上的字跡还没乾透,墨跡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从蒲团上跌下来,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石板上。
赵高低头看着他,这反应,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懦弱、惊惧、毫无威胁。这样的人,最好控制。
「起身吧。」赵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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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高的脸色更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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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丞相……臣……臣不敢当此大任。叛军已近咸阳,臣……臣怕……」
赵高站在他面前:「大秦已非昔日大秦。从今往后,不再称皇帝,只称秦王。这是为了社稷,为了嬴氏血脉。」
车驾行至半路,天色骤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翻滚,雷声隆隆。一道紫色的闪电从天而降,正中甘泉大殿的殿顶。巨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瓦砾纷飞,大火骤起,浓烟滚滚衝向天际。
当天夜里,赵高召集群臣,宣布:「二世皇帝已崩,国不可一日无君。嬴氏血脉凋零,先帝子孙……如今,唯有公子子婴一人尚存。」
亲信低头不语。赵高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他这一生喝过的所有药加在一起。
那时他还不知道,他的父亲会死。不知道父亲的手足会死。不知道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会把嬴氏子孙一个一个推向深渊。
子婴颤巍巍地站起身,腿还在抖,像站不稳似的。他低着头,不敢看赵高:「臣……叩谢丞相。」
赵高笑了。那笑容温和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看不成器的晚辈。「怕什么?有本丞在。你只管当你的秦王,其馀的事,本丞会处理。」
赵高知道亲信说的是实话,但他不想听。他不想听任何人说「大秦要亡了」。可他不能不想,因为他是赵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帝国的裂缝在哪里。
没有人敢抬头。
大殿内一片死寂。
百官惊呼,侍卫奔逃。赵高掀开车帘,看着那片火光,脸色惨白。
「秦二世皇帝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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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婴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横樑。那根横樑很旧了,木头上的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褐色的裂缝。他小的时候,曾随父亲扶苏来过这里。那时候这里还很新,梁柱上画着彩绘,阳光从窗櫺间洒进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子婴称病,不肯完成登基仪式。
史官提起笔,蘸了蘸墨,在竹简上缓缓写下:
赵高环视眾人,目光阴冷,彷彿在审视一群随时可以碾碎的螻蚁:「既然只有子婴,那便立他为秦王。诸位,可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