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节(1/1)

    萧窈无语过,又忍不住笑,自言自语道:“怎么这样别扭。”

    若换了她,早就理直气壮知会对方,讨要贺礼了。

    她吹散莼羹热汽,暗暗盘算那两车特产土仪,其中有一方砚台成色不错,虽八成及不上崔循书房那方,但当作生辰礼也不算寒碜。

    思忖片刻,又转头问翠微:“明日会在何处落脚?”

    翠微向来细致,稍一想,“应是万流驿。”

    萧窈咬着汤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松风跟随在崔循身边多年,很少会不经允准,擅自行事。只是他再三掂量,体会上意,总觉着长公子应当是希望公主知晓此事的。

    离家前柏月就曾同他算日子,暗暗琢磨,“公子兴许是想与公主同过生辰。”

    故而还是趁着去灶房时,告诉了公主身边的婢女。

    他原以为就此便算无事,哪知第二日,却始终不见那边有任何表示。别说什么贺礼,甚至连句话都不曾传过来!

    崔循倒不曾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地翻看建邺送来的公文,又批注了写回信。

    松风却不由得有些替自家长公子委屈。

    哪有这样不识好歹的?推了那么些正事,数百里过来接人,却连一句好话都换不回来。

    这时日若是在建邺,必是宾客盈门,各家送来的贺礼怕是都能堆满半间房!

    虽说长公子往年也不曾为此高兴,但总比眼下这境况要好。

    因着这想法,傍晚在驿站落脚时,再见着萧窈那边的婢女,松风连客套的笑意都欠奉了。

    垂着眼,不冷不热道:“何事……”

    话说到一半,陡然意识到不大对,一抬头,正对上公主似笑非笑的目光。

    萧窈并没穿繁复的宫装衣裙,只一套简洁利落的劲装,踩着双鹿皮裁制的靴子,又被翠微叮嘱系了披风。

    一看便是要出门的装扮。

    “公、公主。”松风嘴上磕绊了下,倒顾不得先前那点计较,不自觉殷勤笑道,“您是要见长公子?”

    萧窈理所当然:“不然?”

    松风立时侧身让开,正欲请示,房门已经从里间打开。

    崔循身着宽松的细麻禅衣,墨发半散,漆黑的眼眸映着灯火,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有两个选择供你挑选,”萧窈抬手比了下,笑盈盈道,“要么收一方成色上好的砚台,回房继续歇息;要么,随我出门。”

    此时天色已晚,驿舍四下掌灯,犹能听到隐约传来的风声。

    常人压根不会在这时辰出门。

    崔循并没问,甚至没怎么犹豫,只道:“稍待。”

    他折返房中披了鹤氅,随萧窈下楼。

    守候在外的仆役连忙上前,等候吩咐,萧窈却只是要了他手中提着的风灯,向崔循道:“我还算擅长记方位,应当能寻到地方,不至于迷路。”

    崔循微微颔首:“好。”

    萧窈循着记忆走了一段,百无聊赖,偏过头看他:“你为何不问我要带你去何处?”

    崔循道:“你若想,自然会说的。”

    萧窈无语望了眼夜空,只见月明星稀,不似先前那般繁星满天。还没来得及辩解,便只听他问:“你要带我去何处?”

    “这样才对。”萧窈终于满意,边走边解释,“早前我去阳羡时,也曾在此驿舍落脚。无意中听人提起,说是这边有一处湖泊,夜色极好,便特地来看过……”

    只是青禾胆子小,虽没说什么,但萧窈觉出她的不安,便没多留。

    看过就离开了。

    “我那时就想着,若返程时还会途径此处,便要带个如我自己一般胆大的来此处,再看看。”萧窈厚颜自夸了句,将手中的风灯挑高些,戏谑道,“我见过不少养尊处优、胆小的郎君,身量那么高,胆子却芝麻大点……你应当不至于怕夜黑吧?”

    烛光映出崔循那张精雕细琢般无可挑剔的脸。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此时的神色显得格外温柔,漆黑的眼眸噙着笑意。好似春风拂面。

    萧窈心跳仿佛快了一拍。

    挪开视线,正欲放低灯,却被崔循接过,温润的声音响起:“夜间风凉,还是我来吧。”

    萧窈没推辞,她收回手,轻轻揉搓着冰凉的指尖,又牵着他的衣袖:“这边。”

    此处芦苇丛生,足有一人高。虽不似夏日那般繁茂,但兴许是湖水周遭气候使然,却也不曾干枯。

    萧窈牵着他

    穿行其中。间或有枝叶从她脸颊拂过,她自己浑不在意,崔循凝神看着,抬手以衣袖替她遮挡。

    他的注意全然放在萧窈身上,直至她满是雀跃地招呼他“快看”,这才抬眼看向周遭。

    夜色中幽光点点。

    这时节,竟还有不少宵烛聚集于此。流光溢彩,照出朦胧湖景,影影绰绰,美不胜收。

    像是只有梦境中才会出现的场景。

    似是被萧窈与他惊扰,原本藏于芦苇丛中的宵烛也四散开来,越来越多,幽光飞舞,犹如繁星满天。

    “崔循,”萧窈立于其中,夜风拂过鬓发,脸颊不知何时蹭了灰,像只花了脸的小狐狸。自己却毫无所觉,眉眼弯弯,回头向他笑,“生辰安乐。”

    崔循一时没能说得出话,只抬手按了按心口。

    仿佛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这无边夜色中,如擂鼓。

    他心中倏然生出个念头。

    这辈子直到老、直到死,自己应当都不会忘记这一幕了。

    这些年来, 崔循的生辰总是热闹极了。

    到底是崔氏的长公子,自出生起便备受瞩目,后来入朝真正意义上独当一面开始, 想要与之交好、讨好的人就更是多不胜数。

    崔循喜静, 对打着各种名义的筵席素来谈不上热切。但他也并非孤僻到特立独行的人, 每逢此时,也总会含笑应付宾客, 熟稔地与之寒暄, 谢过好意。

    他从未有过这样冷清而别致的生辰。

    也没有哪一回生辰, 能令他如今日这般触动。

    萧窈并不会如那些宾客一样, 说着辞藻华丽的吉利话恭维他, 道了声“生辰安乐”, 便从袖中取了只纱囊, 抓萤烛去了。

    她并非精心准备为他庆生。

    只是有自己喜欢的去处、想做的事, 顺道带他来看而已。

    可崔循还是因此感到久违的欣然。

    他自少时起就被祖父教导应沉稳,经年累月下来, 与其说是喜怒不形于色,倒不如说,很少有什么能触动他喜怒情绪的事物。

    早前因王旸之事,姑母曾泣不成声,指着骂他“薄情寡义”。崔循平静听了, 未曾争辩, 心中亦认同此语。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但与此同时,他又总是会被萧窈身上旺盛的生命力所打动。

    萧窈与他截然不同, 喜怒都很热烈, 仿佛世上再没什么能约束得了她。崔循时常会觉着她像极了一只狡黠的小狐狸,有时又以为, 灿如骄阳。

    清霜般的月光洒下。

    崔循挑着风灯,静静站在原处,看她忙着四下抓萤烛。夜风拂过鬓发,如山林间的精怪,摄人心魂。

    这时节,夜间总是会有些冷。

    可萧窈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待到心满意足地将纱囊系起时,额上已经出了层细汗,四肢发热。

    她下意识想要解下披风,只是指尖才触及系带,就被崔循拦下。

    “夜风正凉,冲了风怕是要风寒。”崔循见她神色似是不情不愿,顿了顿,额外补了句,“届时须得喝药。”

    萧窈果然悻悻放下手。

    她在湖边大石上随意坐了,指尖勾着纱囊系带,随口道:“看,像不像一盏小灯。”

    幽光映出姣好的面容,有只萤烛似是被光亮吸引,落在了她鬓发上,倒像是支独特的簪花。

    崔循微微颔首。

    “从前在武陵时,山中多萤烛,若遇着仲夏夜月光正好,景致比这里还要好上不少……”

    崔循一向寡言少语,两人在一处时,大都是萧窈在说话。萧窈自顾自地说了会儿,稍一停顿,抬眼看向他。

    崔循想了想,问道:“你常去吗?”

    萧窈摇头:“阿父在旁的事情上虽纵着我,但山中总难免会有危险,他放心不下,只准我随着表兄他们去玩。”

    萧窈虽散漫,但对自己的斤两还是有数的,知晓若真出了什么意外,自己恐怕应付不了,在这点上未曾违背过重光帝的意思。

    “后来年纪渐长,他们或成家或立业,大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就晏游与我年纪相仿,偶尔还会陪着玩闹。”她语气中带着些显而易见的怀念,但却并不惆怅,态度坦然。

    崔循垂眼:“他曾带你看过萤烛吗?”

    萧窈怔了怔,才意识到这个“他”指的是晏游。正要回答,又意识到这轻描淡写一句话中所蕴含的隐隐酸意,抿了抿唇。

    又是无语又是好笑。

    萧窈与晏游自幼相识,到如今十载有余,少时更是常常在一处玩。若是这点小事都要计较,恐怕能活活醋死。

    她虽未答,但答案已显而易见。

    崔循握着灯杆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眼中的笑意也淡了些。只是下一刻,便觉手背一暖。

    柔软而细腻的手覆在他被夜风吹凉的手背上,小指微动,似是勾挠了下。

    “你真是……”萧窈觉出他微妙的情绪变化,想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又觉怎么都不该在人生辰时扫兴才对。

    道理未必说得通。她短暂犹豫一瞬,抬手攥了崔循的衣襟,示意他俯身。

    崔循尚未深思,已随着她的动作低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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