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赃(2/2)

    门口堂吏正揭榜,将判词誊抄张贴,以昭众目。

    萧允弘自始便笃信苏婉无失,方才蒋路遥已查探得知,那崔氏娘家乃水脚商贩,近来赌债缠身。其极可能受青云坊旁的铺子买通指使,故意闹事,一面可攫取赔资,一面可坏兰芷名声。

    萧允弘接过,行至苏婉身前,目光沉稳:“我送你回去罢。”

    杏眼水波盈盈,却无娇怯谄媚,自是世家女子的稳持,少了几分寻常市肆女贾的张扬。

    “此乃本官分内职守,娘子毋庸多礼。”

    男子铁掌疾伸而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腰侧。

    法曹再度派人核账,未几便返:“兰芷账簿中无张媪、崔氏名讳。”

    京兆府堂上受审,众目睽睽之下,据礼而言,紧绷得令人发昏,此刻苏婉却仍整衣趋前,拢袖低头行礼:“小女谢大人明鉴。”

    萧允弘向金文昱拱手告辞,苏婉方欲起步,忽觉方才跪得久了,双腿血脉不畅,膝下一软,身子便要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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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允弘思及此,指尖在袖下轻叩,京兆府断狱讲求“官不代民讼”,更忌军职越俎。他虽心中有数,却不得插手,否则便是武人干预台狱,反叫苏婉落人口实。

    一语既出,参军颔首:“市署之人,去兰芷香铺调取账簿。”

    只是当曹吏捧卷呈验时,他竟比她更急于一纸清白。萧允弘心念电闪,他知她向来稳妥,无把握之事从不启口,遑论行事。

    只是这妇人不谙律令,又胆大,竟然将买香粉的碎银都暗自吞了,连凭证都不曾有就敢诬告。

    他停了半息,又问:“住哪儿?”萧允弘早知她的住处,却依旧装模做样地问。

    另有刑部工师,将原香粉与涉事粉分别取样,以油调和,分置银碟之上,覆以轻纱。

    他从前也在刑堂旁听过不知凡几,却从未有这般焦灼之感。

    正此时,萧允弘自侧堂缓步而出,小吏眼明手快遂递上佩刀,躬身奉上镶玉佩刀。

    说罢,堂下候着的兰芷小厮捧出数盒「玉肌粉」呈上,盒面光润,漆封犹在。

    只是还有外人在场,苏婉垂眸不语,只“唔”了一声含糊应下。

    那老媪跪地俯首:“民妇无赠予之事,且向来用的是坊中王家的自制香粉……”

    现下又不好发作,只任由萧允弘将她扶出了京兆府大堂。

    “我那香盒早换下了!”崔氏旋即狡辩:“家中小儿顽皮,将原盒打破,我便换了寻常瓷罐。”

    萧允弘低低一笑:“学一学总好,以备不时之需。”

    “店中未用此类器皿!”苏婉起身,目色清正,神情自若:“本铺所售「玉肌粉」皆用鎏银螺钿香盒,并封以火漆‘验讫’印记。”

    “你称市券遗失,那又如何证明所购之物确为我兰芷所售?”苏婉不紧不慢:

    真要论起诬告商贾,杖责外或有牢狱之灾,她才会在堂上支支吾吾,不敢自陷险境。

    话音方落,苏婉已被他打横抱起,稳稳置于马鞍前。

    金文昱才得暇细看,此女面若满月,肤似凝脂,琼鼻丰隆,眉目澄澈。

    “依《贼盗律》第二十七条,诬人财货者,杖责二十,赔绢三匹以赎商户声誉。”

    法曹参军颔首,命一旁书吏录状,又唤医工上前验疹。

    医工近前,略辨片刻,回禀:“疹如粟粒,色朱偏紫,触之灼热,多为接触所致,难辨源由。”

    “崔氏一则疹因不明,二则谎词连连,未能持券为证,却扰商骂市,意图私讼取利。”

    “铺中每件货品皆按名册记账,客人姓氏、数目、批次皆可追溯。既称在我店中所购,账本中理当有据。”

    她瞥了眼萧允弘,心中又嘀咕:“他那夜在雪中跪那许久,又是如何撑回去的……”

    “文德坊。”苏婉侧头避过他的目光

    先前因案情严肃,金文昱面色冷峻,现下敛了些许肃穆。

    “退堂!”

    比对其色泽、香气、粉质细度,又以小匙搅动触感,言道:“两者味、色、性状皆相左,涉事粉杂质粗重,并含异香,疑有掺料。”

    方行至阶外,苏婉只觉酸麻未解,身心俱疲,想早些回院歇息。

    堂木再响,京兆尹沉声断道:“苏氏所售粉质无咎,经比验无失,账目清晰。”

    萧允弘在幕后凝视着苏婉,面上沉静如昔,心中却倏地升起一股莫名的躁意。

    苏婉心中别扭,不愿和他如此亲密,既是无情之人,何必再来装这体贴周全?

    苏婉不欲与他多言,今日之事虽他从旁周全,终究不过职分所在,真论恩情,却也谈不上,何须给他好脸色。

    参军听罢,又唤皂隶去崔氏住处寻那邻媪。

    萧允弘早先命中郎将带队继续巡查,仅留一名翊卫牵马候于堂前。

    “你……”苏婉措手不及,低声斥他:“好歹同我说一声!”

    “崔氏。”法曹参军转目看她,“你所持香粉与兰芷之物并不相合,作何解释?”

    “我未居苏府。”她淡淡答。

    乌骓长嘶,萧允弘翻身落鞍后,臂弯自然从后护着她纤腰,薄唇不由自主地上翘。

    那崔氏已面如灰土,声声告饶,被役人拖出,惹得看押廊下的听讼百姓暗暗低语。

    “与你何干。”苏婉觉得他又烦起来了。

    良久,萧允弘忽问:“会骑马么?”

    男人宽阔的胸膛抵在后面,去岁隆冬,从玉笙苑回京时,自己亦在他怀中,而如今情形已截然不同了……

    苏婉低低吐出胸中闷气,肩头微松,诸香料皆经她亲自监制,何尝容得半点滥竽?更勿言为了此等蝇头小利去以次充好。

    苏婉懒得搭理他,闭目不语,当他没话找话。

    “彼……彼物非我所得,是……是邻里张媪前日来串门所赠,说是她买于兰芷,我只贪香,便用之……”

    约莫一炷香后,皂隶带一老媪至堂。

    “你现下回苏府,还是青云坊?”萧允弘并未停步:“现下行动不便,还是回府中歇息为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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