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玫瑰(渣)(5/8)

    杀人不见血,最是要人命。

    但话又说回来,他真有必要计较那么多吗?卓松泉自我检讨一番,发现自己真没必要想太多。

    煮熟的鸭子都炫进嘴里了,还矫情个屁啊!

    一眼望去,庭院深远,几棵梅树穿插掩曳,漆黑的枝干吐出红蕊,卓松泉与颖半夏并肩而行,皆是高挑挺拔的身姿,若忽略周围流氓般疯长的野草,不深究他二人之间的波涛暗涌,倒真有几分古人踏雪寻梅的韵致。

    “属下严海椒。”

    “属下干将豆。”

    院中,两名身高相仿的少年异口同声道:“见过庄主、公子。”

    空荡的空气中,六个字掷地有声。

    仿佛把生冷的食材下入一口大锅热油当中的一刹那,滋啦震耳。

    当真是熟悉又陌生的两个名字,颖半夏受到冲击,两位是认真的吗?

    恕他孤陋寡闻,长腿的辣椒和豇豆真的不多见。

    它们应该在锅里,不应该在这里。

    两名少年皆作暗卫打扮,穿黑衣,口鼻蒙住,仅留下四只乌亮的眼珠在外头,右边的“干将豆”双目圆润如雨燕,而左边的“严海椒”则细长似柳叶,不由得使人联想到诗中二月春风,几乎能想象他们黑布下面青涩的面孔。

    他将目光移到卓松泉脸上,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世上缺心眼的父母不少,但两对父母不至于都缺心眼到一块儿地去,所以这两个名字只能是卓松泉给起的。

    卓松泉努努嘴,“当时我已经连吃三天干粮了。”想加盘咸菜有什么错?

    即使在他们最亲密的时候,卓松泉也很少向他提及自己的过去。

    颖半夏与人相处一向有分寸,他不提,自己自然不会去多问,不过从零碎的只言片语中颖半夏推断他幼年生活多半是不太好的。

    隐隐的,有些心疼,虽然不合时宜。

    “半夏不是外人,你们不用对他隐藏真容。”

    说完,卓松泉就跟个大地主一样,矜傲的冲主屋一扬下巴,“太阳下山之前让我看到你们的实力。”

    “是!”

    “屋顶修起来会很麻烦,要不我还是去找个泥瓦匠?”颖半夏问。

    术业有专攻,一般人培养暗卫多是去替自己做些送人登极乐的事,修房子打杂未免屈才了些。

    “放心啦!”大眼睛的干将豆全然没有暗卫的阴沉之气,他大大咧咧地拍胸脯说道,“我家祖上三代都是泥瓦匠,专业的!用过的都说好!”

    严海椒听完,眼神复杂。

    颖半夏:…

    既然是专业的,那他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二人步态轻盈似猫,犹如太阳底下铺上的一层阴影,又快又轻地掠上屋顶,颖半夏不免有些艳羡,攥紧手心,力量从手臂涌出又到腕间截断,乏力感穿行筋脉。

    紧接着颖半夏看到他们纷纷掏出各自工具,显然要大干一场。

    说干就干,只见干将豆雄赳赳气昂昂,单手抡起一把大锤,严海椒发现不对,电光火石间伸手去抓他手臂,扑了个空。

    “轰隆!”

    俗言道,富不过三代,想来专业户最多三代。

    当晚,颖半夏同卓松泉躺在一张床上,夜观天象。

    他们都睡不着。

    卓松泉睡不着是因为颖半夏不给他抱,颖半夏睡不着是因为卓松泉老想抱他。

    “半夏,你冷不冷啊?”边说便往床内挪。

    “不冷。”颖半夏生硬地贴到墙壁,“我困了。”

    黑暗里,一条手臂揽到腰间。

    颖半夏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那睡吧。”卓松泉把头埋进他的颈窝,贪恋上面温暖干净的气味,迷迷瞪瞪道,“不冷就好,我很怕冷的。”

    是真的不冷——即使外头阴冷如乱葬岗。

    卓松泉体温比常人略高一些,雄浑的内力伴随他的呼吸起伏散发热意,与他相拥,像抱着一个暖乎暖乎的火炉。

    “…你图什么呢?”细长密黑的羽睫垂落,颖半夏打量怀中眉眼平和的青年。

    他必须承认,卓松泉长得非常好看,首屈一指的那种,眉俊目秀,鼻梁高挺,下颚的线条丝毫不含糊,干净而清晰,展开两排齐整如扇的睫毛后是一对璀璨如星的眸子,眉眼含笑时不知会误了多少闺阁的终生。

    以及,苏锦的伤药效果是真好,颖半夏盯着合拢眼帘的卓松泉,目光突然变得不善起来。

    他那么费力打出来的食铁兽同款,现在愣是连点影子都找不到。

    可到底,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颖半夏平躺在卓松泉身边,侧过脸。

    你图什么呢?

    卓暝。

    又或者…我是谁?

    旁边呼吸悠长而平稳,颖半夏起身,跨过卓松泉,披衣下床,当然不可能是要跑。

    他关心的是那两位被卓松泉倒吊在偏院的少年。

    天寒地冻的,更何况附近说不定还潜伏着个吸人精气的“聂小倩”,纵是知道那两位少年不是一般人物,颖半夏也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妈蛋,烫!”还未走近,干将豆中气十足的骂声就传了出来。

    偏院中,一面容清俊的黑衣少年蹲到雪地上,面前是仍冒着火星的木炭,手里举起一只热气腾腾的红薯正往另一名少年嘴里送。一听见动静,齐齐甩来锐利的视线。

    颖半夏发现自己有那啥大病,老是去操一些多余的心,是因为年纪大了吗?

    一见是他,干将豆和严海椒顿时松懈,紧接着便是手足无措,他们可都在受罚啊,人赃俱获有木有啊,严海椒想放下手中的“罪证”,树上的干将豆估计吊得太久了,血脉逆流导致脑袋不太灵活,条件反射地一口叼住红薯,被烫得龇牙咧嘴。

    “下来吃,我什么都看见了。”

    干将豆和严海椒悻悻,这种时候人若通情达理一点,不应该都说“我什么都没看见吗?”

    “庄主有令…”严海椒白皙的脸皮涨红,此情此景,不怪他底气不足,越说越小声,“…我们二人…二人…”

    “佛前分赃,不如不拜。”颖半夏一语戳穿。

    “他若是真的想罚你们就该吊到自己房外,”他动作轻柔,拿出干将豆嘴里的烤红薯,“这样谁也别想救。”

    “不是的!”干将豆大概脑子里倒流的血着实不少,他斩金截铁道:“庄主其实纯粹是嫌我们太碍事,会打扰他办你!”

    严海椒以手掩面,不语。

    颖半夏:“…”说得挺好,下次别说了。

    他把烤红薯重新塞了回去,嘴巴是样好东西,可以不用。

    “我们是庄主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严海椒拨弄火堆,用一种回忆的口吻说道,“天灾人祸,地里长不出庄稼,爹娘就把我卖了…”

    他顿了下,“本来是要和他一起送到店里做‘米肉’的。”

    米肉…

    他说得隐晦,但颖半夏焉能不知‘米肉’为何物?

    心下不免晦涩。

    严海椒看了眼身旁吃红薯吃得不亦乐乎的干将豆,半无奈半苦涩地笑,“他嘛,应该是太能吃了吧。”

    “然后我们遇到了庄主。”严海椒的眸子微微发亮,“不过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他是谁,他那时的状态不比我们好多少,胸前似乎受了伤。”他陷入沉思,“血都渗出来了…”

    那年,是一个酷暑。

    饿死的人和枯死的庄稼犹如万里河山的装饰,细节纤毫毕现,关心的人却很少,无他,太过于千篇一律。

    它一直存在,不值得细究。

    身形尚且单薄的少年行走在古道上,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都能嗅到一股怪异的气味,就像是某种腐烂的臭肉,路人嫌恶捂住口鼻,愈发行色匆匆。

    一切都预示着一件事——他胸前伤口正在化脓。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当他路过一个小栅栏的时候,嘴角的微笑张到了最大,如同饥肠辘辘的秃鹫发现合适的腐肉,连胃囊都在痉挛。

    他蹲到那两个紧挨一起的瘦小身影面前,“我的钱只够买一个人。”指尖悬飞的一吊钱于阳光下闪闪发亮,如皇宫深藏的夜明珠,又如屠夫磨刀霍霍的尖刀。

    他那么小,媲美玛瑙的瞳孔里尽是孩子的天真与冷酷,“只够买一个人哦。”

    房间没有任何变化,床上卓松泉安安静静地躺着,颖半夏却能察觉到被子盖的位置变动了,只怕他再晚回来一会儿,那两位少年的红薯就保不住了。

    颖半夏有条不紊地脱鞋除袜,做完这一切后,躺回先前的位置。

    果然,不过两息功夫,温热的胸膛便凑了过来,卓松泉一手揽着他,一边问道:“怎么去这么久。”

    …因为烤红薯挺甜的。

    颖半夏侧过身,面向他。

    卓松泉也睁开了眼睛,被他盯得有点起鸡皮疙瘩,刚清下嗓,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件冷冰的事物贴了过来,“你怎么…嘶!”

    颖半夏居然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

    这种流氓事不都应该是他来做的吗!

    卓松泉霎时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踩到尾巴的狗,电流滋滋交过尾椎,一身筋骨酥得外焦里嫩。

    “还疼吗?”颖半夏问,脸上的神情是恬静的,不沾一丝一毫俗世的欲,双眸安静宛若冬湖水。

    冬天湖面底下的水其实是暖的。

    卓松泉这时才发现颖半夏摸的是他胸前的一块肌肤,上面有一道疤痕。

    “陈年旧伤。”卓松泉满不在乎道,“最疼的时候早过了。”

    自然是疼的,只要我记得它有多疼,这就足够了。

    他接受一切苦痛,并拒绝原谅。

    胸前那只冰软的手掌顺着疤痕抚去,指尖不经意间落下蜻蜓点水般的触弄,像一片风吹起的鸿羽,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将它抚平。

    “半夏,你弄错地方了。”卓松泉忍无可忍,迎‘男’而上,“我不疼,我的兄弟疼!”

    卓松泉低头吻他,从他的气息里吸吮那点蜜薯的甜味。

    冬日里暖和的炭火气揉作一团,于齿舌间相濡以沫。

    颖半夏心里始终记挂着先前所闻,无心纠缠,几息后唇瓣与他错了开来。

    轻浅的喘息拂过卓松泉的发稍,“你那时候几岁?”

    “啊?”卓松泉手下正忙着解他的衣带,那该死的衣带居然系成了一个死结,他有贼心没贼胆怕挨揍,不敢直接扯掉,于是头也不抬道,“什么几岁?”

    “怎么受的伤?”

    卓松泉总算明白颖半夏说的是哪件事了。

    “记不清了。”垂落的长睫自鼻侧两翼打下深邃的阴影,愈发显出他五官英朗,轮廓深隽,“人在江湖漂,哪儿能不挨刀。”

    他得找个黄道吉日把别院的那两个别致玩意套麻袋里揍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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