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纯一……” “我可以当零”(3/8)

    “好。”

    那沉默的两秒可以有多重含义,最大的可能是白新真的无语了。别说白新,连郑俊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哪有人会为了吃早饭特意跑一趟,这顿早饭的价值未必能抵消白新来回的路费。

    他突然想到,认识这么久,白新的住址和职业依然成谜,反观自己,已经全部暴露。

    理论上说郑俊应该对这种信息不对等感到恐慌,他却偏偏没这个想法——白新那张正人君子的脸,足以让人放松警惕,如果他专职骗财骗色,一定收获颇丰,可他除了半张床别无所求。

    郑俊愈发觉得白新像一只野生的鸟,一个屋檐就能满足它的全部需要。

    第二天他就发现这只鸟的翅膀折了。

    白新右前臂打着石膏,没事儿人似的换上拖鞋,路过郑俊往饭厅走。郑俊回过神快走两步去拿勺子,回到饭厅发现他已经开吃,左手拿筷子依然用得很溜。

    “你,被人打了?”

    “工伤。”白新没法端饭,整张脸都要埋进碗口,一如既往地光速进食,头也不抬地夹着下饭用的小菜,“哪有人胳膊被打折了,其它地方还好好的?”

    确实如此。郑俊给他倒了杯豆浆,自己也倒了一杯喝着:“你这样生活不方便吧,有没有人照顾?”

    “我可以自理,不需要人照顾,来找你正是为了这件事。”白新看着他喝下去,“室友的女朋友善心大发,这两天跑来非要照顾我,怎么拒绝都没用,我又不能动手。”

    “这两天?你什么时候受伤的?”

    白新莫名被打断,看向郑俊:“星期天,怎么了?”

    “……没什么。”白新受伤没有第一时间告知自己,说明自己对他来说真的只是个陌生人,郑俊隐约有些失落,“那,你来找我是为了?”

    “为了避难,伤愈前我不想回去睡了,烦。”白新说,“所以,能不能暂时收留我一阵子?我只在晚上过来睡觉,其它时间不出现。如果不方便,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郑俊欲言又止:“别的办法不太好吧。”

    “不是卖肉换床,我都这样了还怎么卖?”

    白新之前总是带着隐约的笑容,到哪儿都像一道光似的,现在却是顶着一双睡眠不足的黑眼圈,情绪不佳,说话也冲。郑俊尴尬地笑了笑:“总之你过来睡吧,我给你把钥匙。”

    “我是暂住,不需要钥匙。”

    “我每周都有几天教晚班,不能让你在门外等。备用钥匙是现成的,不麻烦。”

    他说着就要起身,被白新一把拖住。

    “不是麻不麻烦的问题。”白新的重点在于不该让陌生人有机会随便进出,虽然只要他动了歪念,有没有钥匙都一样,“你总该先看看诊断书和x光片,确定我是真的骨折了再发善心吧。饭不吃要凉了。”

    对白新而言,没有警惕性足以致命,他一个不耐烦,闪念间都想给郑俊一次教训,让他认识到现实的可怕。

    幸而他不想惹是生非,又考虑到对一个土生土长在当地、身边都是熟人的辅导班老师不该过于苛求。郑俊能平安活到三十岁,也许正因为识人极准,坦诚相待之人都没有恶意,也算是上天眷顾。

    白新深知自己是有些嫉妒了。

    郑俊听话地吃了几口早饭,还是不愿妥协:“白新,我真不是因为你受伤才特别关照你,现在都入冬了,待在室内不容易感冒。你不想要钥匙也行,呃……可以到学校接待室等我下班,有空调有饮水机”,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有wifi。”

    白新眼角抽动:“好好好,非常感谢,郑老师哪天上晚班?给我地址,我去找你。”

    他本来难以接受脱离常识的善意,但郑俊本身就脱离了他的常识,而且境遇今非昔比,也没必要草木皆兵,何况室内确实更舒适一些。

    当天郑俊正是晚班,白新既然与他达成一致,就毫不客气地直接去学校等他。前台提前收到知会,知道老板朋友要来,也知道这位朋友个子高皮肤白长得帅,可分辨性极强,因此一见白新就亲热地打了招呼,把他引到接待室。

    白新在离窗最近的角落坐下。

    蒋雅周从门口路过,看到一个人坐姿端正眼神锐利,多走了两步到前台问:“接待室里是谁啊?怎么没有课程顾问招待?”

    “蒋总。”前台突然被质问,赶忙起身回话,“那个人不是家长,是郑老师的朋友,等他下班的。”

    蒋雅周身高不足一米六,酷爱平底鞋,最烦的就是跟高个子站着说话。前台知道这一点,却每每忘了忌讳,被她的气场吓得站起来。

    蒋雅周一个白眼把她翻得坐回去:“他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看见?”

    “八点多,蒋总那时候在面试新老师,错过了。”

    “这人好帅啊。”

    蒋雅周只在工作上咄咄逼人,其它方面的待人接物与刚出社会的大学生没什么区别,前台吹捧道:“没有蒋总的男朋友帅。”

    “不是一个赛道的。”蒋雅周知道郑俊的男性朋友全是gay,冲前台故作神秘地笑笑,散开马尾顺了顺头发,走进接待室。

    她脚下生风,白新的应激性都吓了出来,本能起身摸向后腰。

    蒋雅周往他对面一坐:“我叫蒋雅周,是郑俊的合伙人。”

    白新握了握她伸出的手:“我是白新。”

    “郑俊的新朋友?”蒋雅周看他坐下,改用双手托腮,十指像叶子似的簇着脸,“他的眼光可算正常了一次。”

    “嗯?蒋小姐什么意思?”

    蒋雅周平日里都被称为蒋总、蒋老师,突然听到一声恭恭敬敬的“蒋小姐”只觉得特别有上流风范,心花怒放:“郑俊的朋友我见过不少,嗯,都挺一言难尽的,至少你第一眼看起来不gay。”

    白新眼睛一闪。

    蒋雅周捂住嘴:“你可别误会,郑俊不是gay,我的意思是,他很多朋友都看起来gaygay的。”

    白新原以为郑俊口风不紧乱说自己的性取向,听蒋雅周改口才知道错怪了他:“我只是看起来不gay。”

    蒋雅周抚了抚胸口:“吓我一跳,还以为不小心帮郑俊出柜了,我就说他的朋友里怎么会有直男。那,你们俩是普通朋友还是已经……”

    “普通朋友。”

    “我想也是。”蒋雅周失望地瘪嘴,“他看起来是个一号,你当然对他没兴趣。”

    白新不由得笑了:“他确实声称自己纯一。”

    “其实是点五,再说你看他的性格,明明需要护着。”他笑起来总是自带媚眼,蒋雅周明知他的性向还是有点被惊艳到,“怎么样?考虑考虑?”

    “考虑跟他上床?”

    “当然不是,你们这个圈子上床还需要考虑吗?”蒋雅周翻个白眼,“你们既然属性合适,可以考虑好好交往。”

    “……蒋小姐看起来很年轻,刚毕业不久?”

    “我刚毕业两年,两年就能当上合伙人,了不起吧?”蒋雅周明知他在转移话题,却忍不住炫耀两句,“郑俊别的不说,眼光是很准的。”

    “有脸蛋又有事业,典型的人生赢家,一般男人可高攀不起。”

    “说的对,所以我才问你要不要跟郑俊交往看看。”蒋雅周狡黠一笑,“有脸蛋有事业,典型的人生赢家,三十岁也算很年轻了。”

    不吝赞美是白新长久以来的交际信条,至少可以引导对方说上半小时一小时的。可这一套对蒋雅周没用,她的目标非常明确,要给合伙人找个靠谱的伴侣,有个背后支撑,定定神,别一天到晚强颜欢笑。

    “我跟郑老师不是一路人,我喜欢顺其自然,他倾向于被强迫。”

    蒋雅周瞪大双眼:“什么?!”

    “你不知道吗?”白新在酒吧里稍微观察过郑俊的小圈子,但凡跟他亲近一些的都比较强势主动,眼前这位合伙人也属于此类,郑俊会被怎样的人吸引可见一斑。

    猜测而已,白新并不擅长分析人性,说这些是为了让蒋雅周放弃拉郎配。

    郑俊不确定白新是否会如约来学校,问了问前台得知他真的来了喜出望外,听说蒋雅周也在接待室又是一阵头疼。他躲进办公室收拾桌子,把笔电里里外外清理一遍,结果蒋雅周还缠着白新不放,只好走过去:“白新,我下班了,走吧。”

    “好。”

    “哎哎哎!”蒋雅周坐在椅子上转了一百八十度,踩住郑俊,“无视我?”

    郑俊按住她的头顶,缩回被踩得死死的脚,问白新:“吃宵夜吗?”

    蒋雅周只恨自己不穿高跟鞋不能把他钉到地板上,幽幽地说:“郑俊,你是不是想死?”

    白新握着郑俊的手腕往上一提:“女生的头发不要随便压,蒋小姐,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郑俊转身要走,屁股挨了蒋雅周狠狠一脚,头也不回地逃了。

    “不好意思,她是我合伙人,太年轻了总耍小孩脾气,肯定又说了些有的没的,装没听见吧。”

    白新察觉到郑俊在偷偷拍打鞋印,笑了笑:“挺可爱的。”蒋雅周自始至终没打探过他的底细,也没关心过他的骨折,一直在说郑俊如何如何,白新觉得很自在,“宵夜想吃什么?便宜的话我可以请你。”

    “我都是自己做,你想吃什么?可以点菜。”

    “不吃了,我晚上有工作才吃宵夜,不工作就不饿。”

    郑俊停下脚步,白新也停下,两人只对视了一眼,白新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皱眉摸着身上的口袋:“你到底对我有什么误会?都说了我性欲低,性欲低怎么出来卖?”

    他递来的名片上赫然写着“新奥健身俱乐部高级教练”的名头,郑俊险些被尴尬冲个跟头,借着往钱包里塞名片躲避他的眼睛:“实、实在是不好意思,你长得太帅了,我又听信别人一面之词说你是淫棍,所以总往那方面想。是我的问题,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白新对私事守口如瓶,引发联想并非全都是郑俊的错,被他一个劲儿的道歉简直哭笑不得:“没什么,没关系,我知道了你的工作地点,你也该知道我的,情报对等才公平。哪天想健身了可以去找我,我给你最低折扣。”

    手机振动的第二响就吵醒了白新,他塞在枕下的手本能地捞了一把,翻身坐起,身边是无知无觉的郑俊,空气暖意十足,一切安然无恙。

    白新这才紧闭双眼捧着右臂倒吸冷气,拍拍郑俊的脸颊,没起作用,那边微信仍飞速弹着消息。

    白新加了几分力道:“郑老师。郑俊。”

    “疼……”郑俊艰难睁眼,在手机的微光下看着枕边的身影,“怎么了?”

    “有人找你,好像是急事。”白新的视力不比巅峰,看清手机屏幕上的几个字还是可以的,“你看看微信。”

    郑俊像一匹气喘的马似的深呼吸几次,挣扎着拿过手机,拇指滑动几下,浑身一震,下床冲出房间。

    凌晨三点,吴佳文的父母发现自家儿子不见了。

    “你睡吧,我一会儿回来。”郑俊不顾毛衣前后穿反,冲回卧室抓起手机交代一句,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不出所料,他忘了从外面反锁门,不知是警惕不足还是急的失去了理智。白新看着他落在桌上的钱包,略一挑眉,趴回床上闭起眼睛。

    郑俊一出门就开始电话轰炸彭会,无人接听再打,依然无人接听继续打,车开到半路总算接通,一时间却没人说话。

    郑俊咽了口唾沫,干咳一声强作镇定:“吴佳文的家长正四处找他,他是不是在你那儿?”

    “……”

    郑俊被这阵沉默戳得心口疼:“我这就去接他,你让他准备好。”

    “嗯。”

    “彭会,”郑俊说,“我知道他常去你那过夜,那是他的选择,不是你的责任,我不怪你。”

    “那就好。”彭会放下手机,转身看着迷迷糊糊坐起来的吴佳文,揉揉他头顶,“起来穿衣服,你爸妈正到处找你。”

    “啊?”吴佳文瞬间醒透了,“刚才是谁的电话?”

    “你郑老师的,可能你爸妈把能问的人都问到了。”彭会装作玩手机,避免看到他只穿贴身衣物的样子,“他待会儿过来接你。”

    吴佳文穿起裤子,从身后抱住他:“都怪我,大晚上跑来打扰你睡觉,现在又打扰你一次。冷不冷?我帮你暖和暖和。”

    他的呼吸擦过彭会的脸颊,彭会继续僵硬地低垂着头,任他抱了一会儿,拍拍绕在脖子上的手臂:“快穿衣服吧,别感冒了。”

    再次听到郑俊的声音,彭会的手都在抖。一面是郑俊,一面是吴佳文,他都抱愧于心,前者是他背叛过的,后者是他刻意利用的,最不愿面对的就是这两人相识相熟,而吴佳文几乎是郑俊的翻版。想到待会儿要面对的场面,彭会甚至恨起自己没胆量去死。

    两人走到胡同口,彭会替吴佳文拉起外套敞着的拉链。

    “彭会,”吴佳文站在暗淡的路灯下,身影被橙色的光线描边,低头看着拉到下巴的拉链,握住彭会的手塞进自己暖烘烘的羽绒服口袋,紧紧攥着,“你和郑老师……”

    他没说完的话如同一枚定时炸弹悬在半空,读秒倒数清晰可闻,非死即伤只是时间问题。

    彭会看向他,抑制住眼神的闪烁:“怎么了?”

    吴佳文回看他,微笑:“你有郑老师这样的朋友挺好,他简直是我们的守护神。”

    他在沉默的几秒钟里掌心出了一些汗,彭会的手指都有些黏腻,却不愿收回。

    如果他问的是彭会和郑俊的关系,彭会也许会直接承认,告诉他真相。彭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是希望他跟自己分手,还是希望这段关系尽可能久地持续下去。吴佳文还是个孩子,家境殷实,成绩优秀,这么好的条件,就算是gay也会遇见更好的、更合适的恋人,有更完美的未来,而他彭会,不过是在吴佳文心智未成熟时趁机而入的卑鄙小人。

    还好,吴佳文没有察觉他跟郑俊之间的猫腻,或者察觉到了却没有问出口,彭会可以选择自我麻醉、自我催眠,享受当下,不问未来。

    郑俊的车停在两人面前,他们的手依然握在一起。

    郑俊发语音问家长找没找过运动场地,得到回复说没有,收起手机问吴佳文:“你家附近有没有操场靠外的学校?”

    “最近的应该就是第二小学。”

    郑俊想着不该太无视彭会,冲他笑笑,又转向吴佳文:“走吧,我带你过去。”

    “对不起啊郑老师,大半夜的麻烦你。”吴佳文说,“你是不是有个受伤的朋友住在家里?他是不是也被吵醒了?”

    郑俊一愣,迅速瞥了一眼彭会:“他没事,没关系。”

    白新在接待室等他回家,对所有晚班学生来说都不是秘密,郑俊认为这正大光明,十分坦然。可吴佳文在此时此地提及此事,他却一阵心虚,感觉这话是故意说给彭会听的,而自己连吴佳文的眼睛都不敢直视,不敢探究。

    吴佳文放开彭会的手,倒退到车边,笑了笑转身上车。

    他借来郑俊的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家长报平安,额头抵着车窗看车外掠过的景色:“老师,你大学毕业为什么回来烟台,不留在上海?”

    “我跟上海性格不合,”郑俊庆幸他打破沉默,不然气氛真的太怪异了,“压力太大,我扛不住就跑回家了。我这人只适合窝里蹲。”

    “就这么简单?”吴佳文看着他笑了,“我还以为有其它隐情呢。”

    郑俊也笑:“就这么简单,只能说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路,没人能成为另一个人的人生参考,我尤其是反面教材,千万别学我。”

    “我只是好奇问问,没想做参考。以后我考出去就不回来了,没准还会出国,跑得更远点。”

    “那彭会怎么办?”

    郑俊脱口而出,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彭会?”吴佳文反问了一句,似乎觉得这问题十分荒唐,“当然是带他走,大不了我养他。”

    郑俊狠狠一怔,喉结耸动忍下一声呻吟。

    他一直对彭会说自己不怪他,但在内心深处,却判定一切都是彭会的错。是彭会自甘堕落,是彭会不忠,是彭会等不起。他从没想过当年如果不说“你等我”,而说的是“跟我走”,也许一切就大不相同。

    他明知彭会贪玩、怕寂寞、没有定性,却离开几个月留他一个人那么久。他作茧自缚却从未反省,直到十几年后挨了一记响亮耳光。

    郑俊曾以为自己是彭会在错误的时间遇到的对的人,其实,他不是对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他把车停在第二小学门口,吴佳文靠进椅背打起了盹,他的家长还需要一段时间才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彭会发微信问:谁受伤了?

    郑俊迟疑良久:阿新,那个淫棍。

    彭会迅速回了一句:我说过他太滥不适合你。

    郑俊眼睁睁看着他撤回那句话,取而代之的是“恭喜”。

    他收起手机,看着车前灯照亮的一方道路,无声苦笑。

    ******

    彭会后半夜根本没睡着,第二天黑着一对眼圈去上班,上午生意萧条,店里只有零星的两三个客人,吴佳文进门时他正教徒弟做事,接待员听到有人点他大名差点没反应过来,毕竟他名片上是ken,大家平时也那么叫他。

    “呃,彭会老师,有客人找。”

    那边一叫名字,彭会也听着难受,转身看到吴佳文不由得一愣,向他走出两步,回过神来又掉头跟店长告假。

    店长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吴佳文:“一点前回来。”

    “哦好。”

    彭会穿上外套拉着吴佳文的胳膊出门,大步离开店里人的视野:“你怎么来了?你逃课了?”

    “我请假了,跟老师说情绪不好想出来透透气。”

    “啊?这也行?”

    “我是好学生,有特权。”

    从没当过好学生的彭会瘪了瘪嘴:“呿,我十二点半就得回店里,顶多玩一会儿,然后你也回学校上课。”

    吴佳文一撩腿骑上单车:“知道了,来,上来。”

    彭会缩着脚跨坐在车后座,双手抄在外套兜里:“去哪儿啊?”

    “待会儿就知道了。”

    y市一到冬天就狂风肆虐,这一路全是顶风,吴佳文不得不站起来借助体重蹬车,彭会索性跳下车跟在旁边走,步子不是很急都能保持速度一致。

    吴佳文又较了一会儿劲,在上坡途中败下阵来,下车推着。

    爬到坡顶,顺路的行人都在埋头闷走,迎着来的人被狂风推的几乎是滚下坡去,吴佳文兀然停下脚步,把走到前面的彭会拉回一步,歪头吻他。

    嘴唇相触只有一秒,吴佳文触电似的别开脸

    彭会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跟他接吻了。

    “……”

    “……”

    两人靶子似的立在坡顶,吴佳文擦了擦不存在的鼻涕,骑上车说:“上来吧,就在前面了。”

    下坡始终要省力一些,单车滑到坡底已经是冲刺的速度,拐个弯又是下坡,直冲进别墅群。

    吴佳文不敢用力刹车,眼见要冲过沿海马路冲进海里,两人狼狈地加上脚跟辅助,总算及时停下。

    彭会跳下车,脸上血色吓得一丝不剩:“我的鞋底算毁了。”

    吴佳文也吓得不轻,气喘着刷开门禁,走到一栋别墅前把单车随便扔到一边,拉着彭会走上台阶。

    “这是你家?”

    “嗯,不过不怎么住。”吴佳文把钥匙挂在墙上,解下围巾,“你先坐。”

    他去地下室拉开电闸,搬出电暖气,又跑去厨房烧水,过了一会儿端着两杯茶放到茶几上,坐在彭会身边。

    别墅太久没人住,一时半会儿暖不起来,彭会双手抄兜,缩着脖子打量四周。装修很上档次,连外行人都看得出是花了大价钱的。他一直知道吴佳文的家境好,却没想到这么好。

    吴佳文搓了搓手,倾斜上身趴在彭会腿上,伸出掌心烤着电暖气。

    彭会从兜里拿出手,放在他的背上。

    “彭会,”吴佳文盯着电暖气,很随意地问,“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

    吴佳文直起身,舔了舔嘴唇端茶要喝,被烫了一下,尴尬地放回去,转头说:“彭会。”

    “干嘛?”

    吴佳文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闭上眼睛把嘴唇印过去,彭会要向后躲,胳膊却被攥在他另一只手里,而这个吻又是如此温柔,青涩地浮于表面,摩擦着嘴唇,蒙蔽着理智。吴佳文松开他,彭会低头呼出屏住的一口气,又被他提着下巴贴上来,来不及闭合的唇齿准入了他的舌,放纵欲望的苗头一闪,便成了燎原之势。

    “停!”彭会猛地挣开即将升级的吻,扼住吴佳文正在掀自己衣服的手,“只能到亲嘴,亲嘴都过分了。”

    吴佳文愣愣地看着他,鼻尖蹭着他的脸颊,滑下去埋在他脖子里:“嗯。”

    彭会不知所措,举起的手僵了僵,落在他的后颈:“你现在的精力都该放在考试上,有些事以后再做。”

    吴佳文的手从他胯部抚过,环住他的腰:“我不做,就想知道你也有反应。我总是担心你在哄我。”

    彭会心跳翻倍,心脏似乎要蹦出胸口,歪头亲了一下吴佳文滚烫的耳朵:“我不是在哄你,我喜欢你,佳文。”

    哪怕初始的动机不纯,哪怕最终的结局惨淡,就抓紧眼下的这一刻,痛快承认了吧。

    经历了夜不归宿事件,吴佳文反而得以把手机二十四小时留在身边,彭会对这种文明的教育方式无比陌生且无法理解,但能一直保持联系总是好的,至少知冷知热,不至于同在一个小城却像在谈一场异地恋。

    吴佳文这天穿的不够多,不能抵御骤降的温度,彭会接到求助电话,便带着自己的外套跑到辅导班雪中送炭。最后一堂课还在进行,他只好在等候椅上玩手机,一个人影路过他又退回来,静止在眼前,看鞋码和腿长,不用细想就知道是蒋雅周。

    彭会抬头看她:“哟,这不是老二么。”

    蒋雅周皮笑肉不笑:“小彭彭,又来祸祸我们家郑俊了?”

    “我比你大,放尊重点。别叫我小彭彭小会会,小彭会也不行。”彭会枕着墙,态度恶劣,“我懒得祸祸他,他认识你之前就让我祸祸完了。”

    蒋雅周对他和郑俊的恩怨情仇略知一二,具体细节不清楚,只认定他是让郑俊魂不守舍的罪魁祸首。撇开这个不谈,彭会依然是郑俊朋友中她最看不惯的一个,花哨的头发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人,加上满身理发店的药水味加烟味,理应从郑俊的生命中剔除。

    彭会也看这个凭空冒出来跟郑俊分享大部分时间的所谓“合伙人”不爽。

    二人相看两厌,碍于郑俊才从未正式翻脸。

    “郑俊已经有别人了,你又跑来干什么?再怎么死缠烂打也没机会。”蒋雅周杀气腾腾,“他男朋友各方各面都比你强一百倍,你最好识相点。”

    “什么男朋友?你睡醒了吗蒋雅周?”

    蒋雅周一指接待室:“人家可天天来接郑俊下班,不信你去里面看看。”

    彭会大脑没反应过来腿已经擅自行动,等意识到不妥为时已晚,他的手推开了接待室的门,白新也看见了他。

    彭会混酒吧时曾经搭讪过白新,由于两边都穷酸得出不起开房费而不了了之。此时他们只间隔步,没有酒精和气氛的鼓舞,彭会竟然怯场了,觉得傻,就这么一言不发地逃了又怂,正迟疑着,白新开口了:“想不到能在这儿遇见。”

    彭会这下完全陷入被动:“我来接……孩子放学。”

    “孩子?你的?”

    “算是我的吧,你在等阿俊?”

    “接他回家。”

    彭会被他的漫不经心彻底打败,掉头走出一步,回身:“你们算是确定关系了?”

    “目前而言,他的床是我的。”白新把重音落在“我”字上,微扬嘴角,抬腿把脚腕担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一抬下巴,“怎么了?”

    彭会落荒而逃。

    白新放平嘴角,恢复面无表情。

    与郑俊首次聊骚而未成奸的那天,他已经察觉到郑俊脱身是为了回去照顾彭会,而郑俊第二次主动搭讪,彭会并不在场。白新原本不能确定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但刚才彭会的几句话,却使他断定两人有一段旧情。

    白新留宿郑俊家的第一夜,卫生间里有一套刚扔掉的洗漱用品,一看就知道属于上一任床客,现在看来,应该是属于彭会的。

    不管彭会和郑俊之间的纠葛结束与否,白新都不打算让出那半张床,哪怕需要装作郑俊的现任男友。

    受伤曾是他的家常便饭,体内的几处钢钉都是明证,尺骨骨折不过是养一两个月就能痊愈的小伤,纯属小巫见大巫。白新现在是个普通小市民,当然要把苦行僧式的生活抛诸脑后,非霸着这个舒服的睡眠环境不可。

    任性是伤患本该拥有的绝对权力。

    蒋雅周守在接待室门口等着瞧较量结果,看见彭会脸色极差地冲出来,轻蔑一笑,虚伪地大声叹气。

    彭会既恼火又不甘,涨红了脸瞪着她的背影,等她从视线中消失才迈得开步子,泄气地瘫在等候椅上,扣上羽绒服帽子遮住显眼的头发。

    郑俊有人陪很好,但白新和蒋雅周太他妈气人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彭会愤愤打游戏,几乎要把屏幕戳烂,“妈的!妈的!”

    他越打越烂,越烂越气,打到吴佳文出现已经气红了眼,恶狠狠揣起手机。

    吴佳文拿过他手里的外套:“怎么了?这么不高兴。”

    彭会一吸鼻子站起来:“打游戏遇上坑货了,快走吧。”

    吴佳文左右看了看,从前台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来。”

    彭会担心磨磨蹭蹭会遇上郑俊,扭了扭鼻子把纸团攥在手里,另手拎起他的书包:“走了走了,拖拖拉拉的。”

    吴佳文失笑,跟在他身边下楼。

    郑俊一出教室门就看见了彭会,缩回去好一阵子,估计他和吴佳文已经走远才急忙去找白新,怕他等急了。

    像他每次进门一样,白新身姿端正地坐在那,似乎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认真完成的任务,或者蕴含了极大乐趣,不需要其它调剂。

    “从来没见你用手机,前台没告诉wifi密码?”

    “告诉了,不想用。”白新起身,“对高科技没好感。”

    难怪发给他的微信从来都石沉大海,短信却回得很及时。郑俊哑然失笑,这年头人人都恨不能钻进手机里,白新却意外地是个保守派。

    “你胳膊受伤,是不是就不能去上班了?”

    白新麻利地单手穿上外套,把右半边搭在肩头:“能啊,我去当招牌,让顾客看看我们健身房的安全系数有多高,高的连教练都骨折了。”

    他明显是在嘲讽,却因为是笑着的,居然没有给郑俊带来窘迫:“那你不上班,白天去哪?”

    “随便逛逛,公交车我还坐得起。”白新走出接待室,冲前台一点头,“走了,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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