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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又空了下来,赵祯颓然地坐在地上,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经年的信任像是一个耳光狠狠地打在赵祯脸上,可被玩弄的愤怒之下,赵祯还能挣得一丝理智——福顺若是一直是辅帝阁的人,那他根本登不上皇位。
白秉臣的狠戾多半是给他自己的,对于朝中的臣子却是不肯错杀一个,这些日子又没有合适的时机探查,便只留下了这份名单,赵祯想要翻出来,等朝中有人冒头好做个对照。
“每一次。”福顺温和道,没有一丝犹疑,“因此陛下再气……看在老奴侍奉多年的份上,不要伤害老奴的徒弟,此事和他没有半分关联。”
“来人!”赵祯处于盛怒之下,直接喊了侍卫进来,“福顺欺君,处以绞刑,他的徒弟,过从亲密者全数诛杀,各宫各院全去观刑,以儆效尤!”
“拿酒来!”赵祯一声暴喝,一个小太监急忙从殿门跑了进来,怔了一瞬,又滚去搬酒。
如今白秉臣的事情,他已经吩咐下去,不准宫中流传,白子衿将近临盆,他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半分岔子,得留神看着。好在白子衿怀孕后身子懒怠,也不怎么在宫中行走,不然赵祯真不敢保证能瞒住她。
赵祯久久地抚摸着画上的人,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当时他们眉目舒展,万丈豪情的模样,心中一阵阵抽痛,脑中便再想不了半分政事,混沌得像是岩浆滚过一般,热痛又揪心。
于是赵祯已经下令让佟参带着吴都精锐去接收神阳军,他亮出了自己的底牌,并且将他远派到万里之外。赵祯在赌,赌始作俑者一直盯着吴都,最终目的就是一步一步地剪去自己的羽翼,如今他自断退路,将最后一把利刃送走,就像是一只猛兽露出最柔软、最脆弱的腹部,他在引诱那个人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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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这点疼痛让他能够勉强清醒着,去思考当下的局面,去感受自己还活着。
赵祯启开一坛酒,拎着酒坛灌了一口,朝虚空遥遥一敬,笑道:“来陪朕喝酒。”
他平日里笑呵呵的,做事却利落干脆,甚至可以说早在白秉臣说服赵祯夺嫡前,这个老太监一直就陪在他和母妃身边。
可此时赵祯却还顾不得如何细想和白子衿之间的关系修复,因为如今朝堂上失了双相,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搬了十几坛进来,叫赵祯双目失神地盯着手中画卷,虚空朝他挥了挥手,便立刻怕触及龙鳞一般退了下去。
白子衿偏私得很,赵祯已经能预见往后她要是知道白秉臣死在自己手中,他们二人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自早朝后他就没有进过水米,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了,他一下子就失去了两个最亲近的人,整个人还笼罩在阴暗中,他头疼得厉害,却没有叫太医来瞧瞧的心思。
“陛下说的这些……奴才听不懂?”福顺低眉顺目,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道:“奴才只是一心一意地侍奉陛下,每一次都竭尽……心力地为陛下办事。”
赵祯缓了缓心神,从冰凉的地上爬了起来,在杂乱的书桌上翻找白秉臣曾经留下的一份名单,那上头有大约二十几个名字,皆是他怀疑之人。
空寂之中只有他一人的吞咽之声,赵祯伏在画卷上,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时他们还满怀希望地等着春日的到来,满怀憧憬得以为人定胜天,他们一定能摆脱黎国三百年而衰的神谕,能彻底地将辅帝阁踩在脚底,迎来他们的太平盛世。
“呵,每一次?”赵祯冷笑道。
赵祯登基后,宫中诸事皆是由福顺打理,不管是他刚登基之后遣散宫中的太监,还是后来世家送入宫中的女子,全是靠福顺一力把持着。
虽然目前赵祯已经没有什么得力的人手,可他还是怕那个缩头乌龟死活不出手,不冒头,毕竟北地的神阳军还在,而赵祯却没有召回他们的意思。
“拿酒来。”赵祯低声喃喃了一句,空荡的殿中没有任何回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赵祯搜罗着脑中他的异常,猛地想起前些日子,福顺生了一场病,之后便是他的徒弟双喜在近旁侍奉,福顺病好之后心思便有些不对头,看着也恹恹的……难道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背叛了自己?
“没有半分关联?”赵祯一口恶气梗在心头,正因白秉臣的事情悲痛万分,又因被亲密之人背叛心中愤懑,五味杂陈之时,他还在替一个小太监说话,赵祯顿时就压不住火气,出口骂道:“他是个什么货色你不知道?冥婚一案中敢在死人手里赚钱,就是个没规矩没心肝的东西,和你这样的背主之人倒真是师徒了!他最听你的话,朕留他在身边,是等着再出第二个你吗!”
正是去年正月初一,宫中新进画师在亭中画的那一幅,画中四人言笑晏晏,他和白秉臣含笑对弈,梅韶与白子衿看剑抚花,雪盖寒梅,人游画内,还是一副其乐融融的好光景,如今却只能当做凭吊之物,对画无声。
赵祯翻了半日,名单没找到,却在触到桌角躺着一个画轴时顿住了,他停了翻找,缓缓地打开那幅画。
这些年来有那么多次生死时刻,福顺要是想要害他,有大把的机会可以下手,何必等到这个时候。
按照白秉臣之前和自己分析过的可能性,如今两相皆失,是辅帝阁下手的最好机会,这个时候,谁在朝中集结党羽,谁忍不住露出风头,那个人便是最大的嫌疑者。
福顺原本是赵祯母妃宫中的领头太监,赵祯母妃性子软,又不受先帝宠爱,在被冷落的这么多年能够活下去全靠她有一个忠心耿耿又圆滑聪慧的太监。之后母妃病逝,便将福顺留给了正在夺嫡的赵祯,许多宫中的隐秘事,福顺都了如指掌,靠着他,与朝堂脱轨的赵祯迅速摸清了后宫的姻亲纽带。
赵祯对他的信任可见一斑,宫中谁人不知他在赵祯身边的地位,因此赵祯才放心将最隐蔽的“假毒酒”一事告诉他,而他假传圣旨将白秉臣的尸首投入化人场,下头的人也没有半分犹疑。
——
如今一载已过,却是天人永隔,物是人非。
“你可是朕母妃留给朕的人,朕千防万防,却从来没有怀疑过你……”赵祯长叹一口气,竟然席地而坐,颓废地捂住了半边脸,“你是什么时候背叛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