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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祯死死地盯住白秉臣已经吞咽下的喉咙，目光微缩，猛地一脚踹在福顺身上。
赵祯突然涌上深深的厌倦来，他烦够了去做一个贤良的君王，为了他的名声，他的德治，白秉臣在背后背负了多少骂名他不是不知道。
“陛下……陛下……”
“臣愿伏诛，只求陛下不要牵连其他人。”
“陛下，白相之罪皆有证据，字字句句确凿，陛下应当早下决断，安定朝臣之心。”
只要白秉臣他……
天子走下，众臣皆跪拜不敢抬头。
“白卿……”赵祯艰难开口，举目全是跪下的朝臣，只有白秉臣还站在当地。
好在他们曾经商量过，若有一日情势所逼，不得以之时白秉臣提出这种破釜沉舟的法子，赵祯会命人端上“毒酒”，让白秉臣假意身死，全了这个计谋。
自己手中的书信恐怕也是白秉臣亲手写的，他亲手毁了自己的声名，并且还想要交付出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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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祯一下子就找不到他了，没有人站着了。
赵祯还在震惊中没有缓过来，又听得大理寺少卿郭桓上前道：“臣有白相妨碍公务，阻止沧州防汛的证据。沧州知州方敏是白相学生，他们私下往来已久，借此私吞防汛银两，导致顺江水患频发。后又因陛下命家父和前工部尚书去平东收取税银，为了掩盖自己私吞的部分银两，祸水东引，指示家父做平账本，全数将罪责推到张九岱身上。臣有白相威逼方敏配合白相遮掩账目的书信往来，印章信物一应俱全，足以定白相之罪。”
“陛下！”
伸出的手还在半路，根本来不及阻拦，白秉臣已经抢先一步握住酒杯，一饮而尽。
白秉臣再次抬头，眼中尽是释然和恳求。
触到那酒壶上的纹饰，赵祯却是一怔，随即竟急匆匆地从座位上走了下来，低喝道：“福顺！”
在赵祯幽深的目光中，白秉臣浅浅一笑，撩袍跪下，混杂在那些要他死的朝臣中。
可是莫名地，赵祯心慌得厉害，总觉得空落落的。
“臣有负陛下重托，名利熏心，未曾守住当初和陛下的君臣之诺，是臣之罪，臣认罪伏诛。”
“你——”赵祯的话音未落，白秉臣已然打断他的话语，高声道：“谢陛下！”
“张九岱已经定罪，你的父亲也已经流放，你是如何突然想起翻出这桩旧案。你人身在平都，又是如何拿到沧州的隐秘？”赵祯微微眯了眼睛，沉声问道。
赵祯深吸一口气，静默良久，终是闭上眼睛，艰涩道：“白相不忠不臣，有负朕望，身为百官之首，做出如此行径，令人生寒。念其辅佐朕多年，特赐鸩酒一杯，殿上……自行了断吧。”
“温诚！”赵祯怒声刚落，白秉臣淡淡的声音响起，不带一点感情，却一字一句地砸在赵祯的心上。
从梅韶回来之后，白秉臣渐渐地歇了这个念头，再也未曾在赵祯面前提起，赵祯便觉得不会再有这么一天，谁知在梅韶死后，白秉臣心灰意冷，竟不与自己商量，就已经亲自下手，逼迫自己下旨诛杀。
掐的手心生疼的都没有松开的拳头，因为白秉臣轻飘飘的一句话放开了。
“陛下，白相既已叛国，不可再留，陛下应当公断！”
认罪伏诛——这四个字一出，赵祯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书信，他看看温诚和郭桓，又看看白秉臣，一下子全明白了。
在白秉臣想要以一己之身灭神之时，就曾经和赵祯说过，若是有朝一日他说出“认罪伏诛”，便是让赵祯亲自下旨，要了他的性命。
“臣身为御史大夫有监察百官之权，也有下放官员探查之权。”温诚不卑不亢道：“可陛下说臣有罪，臣便是有罪，只是白相于公于私德行有亏，又有叛国之举，此乃黎国之祸，陛下应当先铲除此毒瘤，再来定臣的罪！”
“臣思念父亲，整理父亲留下的物品时发现隐秘，便拜托御史大夫派人前去查清此事。”郭桓回道。
众人之口皆是唤他做出处置，赵祯耳边全是他们的喧嚣之言，脑子里却突然冒出梅韶走时拜托自己时的眼神，他恳求自己护住白秉臣时殷切目光似是透过时空，重新注视着自己。
福顺倒在地上，又很快爬起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鲜血顺着他大力的磕碰从额角溢出来，粘在地面上。
他不敢再去看白秉臣的眼睛，他已经亲口杀死了白秉臣的声名。
“谢陛下隆恩。”
没过多久，福顺端了一壶酒走向白秉臣，为他满上一杯。
他在求死。
沧州的账本，燕州的李巽书，这些隐蔽的事情根本没有留下书面交谈，而且这些事情只有寥寥几人知道，赵祯也是知道的，若不是白秉臣亲自授意，谁又能拿捏住他的短处，这么清楚白秉臣的一举一动，将他这些年来在各种事情上模棱两可的态度扳到白秉臣的罪过上头。
如今他真的想任性那么一次，只要白秉臣不说，哪怕千万人上书逼迫他下令诛杀白秉臣，他也敢撕开自己这么多年仁德的面孔，做一个不听谏言，跋扈不堪的昏君。
“没有朕的旨意，朝中官员没有私下探查之权！”赵祯低喝道：“你私自探查，也是有罪。”
殿中一时寂静，唯有酒杯满上的声响回荡。
白秉臣的目光在酒壶上凝了一瞬，忽而笑了，眉目间的疲惫一扫而空，变得轻快而平和。
“陛下圣明！”话音刚落，跪着的众臣纷纷称颂他圣德昭昭，在山呼的万岁中赵祯却清晰地听见白秉臣深深叩首，解脱般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