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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抿了口杯中香茶,语气不紧不慢:“魔族想要拿下神通关应当是在情理之中吧。”
方瑾瑜有些心虚地别过脸——他起先正是以为眼前人使的计谋让魔族势如破竹,还认为将二儿子送入神通关便可拖延些时日,现在看来,当真愚不可及。
方卿渊亦陷入沉默,面上渐渐染上一层寒霜。掌中信纸被捏做一团,揉得沙沙作响。
“太子殿下认为现在当如何?”
虽说如此,方瑾瑜对司礼终究不能消除疑虑——哪怕是他下命调回的凝血石。
司礼重重放下手中茶盏:“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他神色肃然,略带蕴色,薄唇中凉凉吐出几字:“你这个将军是怎么当的?”
他一掌拍于案几上,杯中茶水一漾,尚带烟的水洒出,茶杯轱辘滚下桌,而后一挥袖,指着眼前人:
“通伮破后,你为何会容忍军中流传起‘凝血石当平均分散在各城,防止城破被魔族据为己有’这样的流言!更荒谬的是,十弟真要这么做,你们居然不加以阻止!结果到好,物资不足,又是一城破。十弟以为浑沌川会失守,居然荒唐到把大部分凝血石转到江州!你又不加以劝阻——”
方瑾瑜扑通一声跪下,叩首道:“是臣错了,是臣未尽职责,请殿下责罚——”
第一次不加阻止,确实也是他听信了这不知何处兴起的流言,想他统兵数千年,一朝遇敌,竟也是病急乱投医。
“但是,”
他话锋一转,再抬头时,眼中布满血丝:“臣在十殿下要转移凝血石时,曾修书数封送往神通关,却皆是石沉大海……”
一语落,帐外风吹来,卷动门帘。帐中烛影微动,依稀映照出司礼微挑的眉:“什么意思?”
方瑾瑜嘴唇苍白,轻轻颤抖:
“我们怀疑,军中有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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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端,神通关。
自两日前太子离开城内,司远道派人追击无果,城内已陆续掀起几次小的暴动。
为防止再有类似情况发生,司远道将这些人斩首悬于城门,且加强了各营地的巡逻。然而魔族屡扰城门,城中精锐死伤无数,城内又施行高压政策,军中人谋反之心已昭然若揭。
东城门附近设了医馆,伤患皆在此疗伤。而不远处的高墙上,几颗人头正怒目大睁,望着人来人往的城下。
白日里神通关气温极高,易加速伤口腐烂,血腥味与几日不做清理的垃圾味混作一团,引来一堆苍蝇蚊子绕着帐篷打转。
方卿随几欲作呕,可还是撑着木柱强压回腹。
大夫忙碌在才搭建的简易帐篷里,四边透风透光,伤患便搭一块麻布躺在上面。
有人断了手脚,鲜血汩汩留流着,有人已是神志不清,只会发出意味不明地呻吟。
方卿随行走其间,只觉如置炼狱。
忽然,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拽住他的小腿。他瑟缩一下,低头却见一个眼神明亮却奄奄一息的少年正看着自己。
此人年岁不大,不过刚刚成年,只可惜他断了一臂一腿,伤口感染,紫黑色的烂肉翻出,已无多少时日。
“怎么了?”方卿随不禁放缓声音,屈腿蹲下。
“您……您是先前,那个……咳咳。”
少年突然激动地咳嗽起来,方卿随连忙为他顺气:“没事,慢点说。”
“您是不是……之前,之前给演,演奏……那首曲子的,的公子?”
少年指尖指着他,污黑的血与泥土嵌入指甲,手上全是血迹。
“是我。”方卿随低眼看了那手一眼,慢慢回握住。
“能不能……可不可以,”少年期期艾艾:“我想,想……再,再听一遍……”
方卿随垂眸,片刻道:“行,等我去房中取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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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等他抱着琴再回来时,那少年已阖上眼,业已陷入长眠。
身旁几个士兵用草席将他尸体裹好,蚂蚁和蟑螂从地下钻出,争先恐后地从缝隙里钻进去。
云仲璟沉默地站在一边,身边有小卒路过,躬身同他问好,他便回以一点头。
“仲璟。”
方卿随走上前,立在他身边。云仲璟见他来,似乎想挤出一个微笑,眉宇间愁绪却难以散去:“你来了啊。”
“卿锦走后,整日在房中无事。我在军中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以前跟着玉京的大夫学过一段时间医术,不知能不能来这边帮忙。”方卿随道:“这人是你的部下?”
“是。”
云仲璟闭着眼点了点头:“他是云家千机军年龄最小的一个孩子。身份也很特殊,母亲是魔族,父亲是仙族。从小却是在人间长大。后来他的母亲被人间除魔师斩杀,他父亲便把他接回仙界,丢到了浑沌川。”
方卿随也曾听说过,边界一代会有魔族化成人形与仙族结婚生子,若是不被发现到好,一旦事情败露,两人的孩子便会遭到诛杀,或者丢回魔域任其自生自灭。但不曾想军队里会有这样的人出现。
“我的副将当时看他孤身一人,觉得他可怜,又看他身手不错,便留在了军队。”云仲璟继续说:“后来我觉得他行为古怪,遂调查了他的底细,他这段过往也随之揭开。”
“你……为何会留着他,而不是将他斩首?”方卿随迟疑道——按照云仲璟的个性,是不可能容忍军中出现这样危险的人的。
云仲璟望向他的目光带了几分酸涩:“我此前是这么想的,但他苦苦哀求,加上以前确实功绩不错。所以我擅保住了他,但也告诉他,想要飞黄腾达,这辈子是没可能了。而他只告诉我——‘活下去就行了,活下去就好了。没有那么多要求的。’”
“……”
“其实类似的人还有很多。他们无法选择自己的血统与出生,但要因此苟且偷生。”
云仲璟叹息:“于他而言,至少他还曾经有过一段关于人间的回忆。可旁人就什么都没有了。”
方卿随环抱着琴,收紧了臂——
那个少年是不是因为他的琴声想起了故乡,和那段回不去的记忆?
他临终之前,是否还期望最后听一遍来自人间的旋律,见一面遥远的故乡?
可他已被困于囹圄,再无法抵达梦里的天涯。
“都给老子让开——”
“喂!拦住他!”
带血之刃从二人间穿过,云仲璟一凛,忙推开方卿随,反手拔剑挡住来人招式。
那行刺之人是个身高足八尺的大汉,一身云家千机军装扮,额角血窟窿一直拉到眼角,鲜血淋漓:“云仲璟——你个狗贼!帮着司远道那混账——我们死了这么多弟兄——你还帮着他——你们两个都是不好东西——”
他被上前的几个侍卫一把架住,往后托去。这汉子受了伤,自不是几人对手。他边退边骂,满嘴肮脏话语,方卿随微微皱眉,身边云仲璟却只是木然。
倏然,一柄利刃捅破那汉子的肚皮,那人哀嚎一声,魂归西天了。
侍卫把他仍在地上,割下头颅,另一人对云仲璟抱拳:“将军受惊了。”
云仲璟低应了声,随即侧过身去——他掩饰的极好,可方卿随还是看出他眼底一抹痛色。
也是,云仲璟身出将门,从小在军中长大,同底下士兵不似上下级,更似手足。
他们也曾“与子同袍”,或是共饮一泽。而如今一场大战,让他们分崩离析,各自走向各自的远方。
——————
是夜,神通关城楼。
星垂于野,戈壁辽阔无际,冷月挂于山头,一层银辉倾泻而下。
方卿随来时,便见云仲璟正背着自己,俯瞰那无垠山河。似听闻脚步声,后者转过头来,眼底光芒微动。方卿随怦怦跳动几下,但不等说话,云仲璟忽然信步上前,将他抱入怀中。
“卿随。”
云仲璟吻着他的头顶,柔声道:“魔族今晚暂退兵三里之外,是件好事。”
“确实是好事。”方卿随环住他的背,倚入他坚实胸膛:“但你叫我来城楼便是说这件事?”
云仲璟闻言不语,忽然向后退一步,两手扶住他的肩,珍而重之道:“是,也不是。”
这双瞳孔曾揽尽大漠无垠与玉京繁华,如今只倒影着一人身影,也好似天地干坤间只容得下这一人身影。
而方卿随关于神通关的最后一眼也停留在了这双瞳孔前。
一阵天旋地转袭来,眼前景象渐渐染上一层浓黑,他向前一步,扶住额头,栽入云仲璟怀中。云仲璟眼神微沉,吻了吻他的红润的薄唇。
与此同时,城楼后缓步走出一容貌清丽的女子。
“逐月。”
云仲璟往后一退,避开她触碰方卿随的手:“我把他交给你,你跟着十殿下,你一定要将他平安带回飞沙岭,找方卿锦也好,方卿渊也好,务必让他平安。”
“自然。”逐月语气不冷不热:“他毕竟与我有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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