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1/1)

    二

    等到陆子瞻筹备好求婚事宜,岑缨的肚子肉眼可见地大了起来,修身的衬衣早已穿不下,爱穿的牛仔裤也难提到腰上,他便只穿陆子瞻的大号运动服,下头也是陆子瞻的系带运动裤。岑缨为此常数落陆子瞻审美不好,运动服一件赛一件的丑,陆子瞻不敢顶撞,怀孕的人脾气总会变得乖僻一些,只能伏低做小的哄着,陪岑缨减少了出门频率,成天待在家里读书复习,除了常规产检,遇上天气晴朗的清晨才出去看看花鸟。

    这孩子来得太过突然,搅乱了岑缨原定的出国读研计划,还害得他另一个父亲陆子瞻挨了好一顿皮肉之苦——查出来的当天,陆子瞻就带着岑缨向两家父母摊牌了。岑家父母除了惊诧还是惊诧,回过神正想问他一句,你是认真的吗?陆子瞻就被他那脾气火爆的亲妈举着扫帚打出了家门,又从家门口打到了小区门口,恨不能在大马路上把他打成残废。最好还是下半身的残废。

    岑缨那时候站在马路牙子上冷眼看着,不去帮陆子瞻拉架,陆子瞻也识相地不朝他身边躲。扫帚无眼,万一落在岑缨身上,可就不得了了。待陆子瞻他妈打累了,叉着腰气喘吁吁地破口大骂:“你这打短命的小兔崽子,这种事你也敢做?老娘今天不把你骨头拆得一根一根的,姓陆的就对不起人家岑缨”陆子瞻犹不怕死的梗着脖子说:“你打死我我也喜欢他!”

    岑缨便跟着陆子瞻朝两家父母跪了跪,却硬气道:“我和陆子瞻是两情相悦的,他没有强迫过我,我也没有引诱过他。爸,妈,陆叔叔,陆阿姨,无论你们同不同意,这辈子除了陆子瞻我不会再做他想,要打死他的话,请把我也一块打死。”

    反而将家长们堵得哑口无言,令凑热闹的街坊邻里看得于心不忍,七嘴八舌说了不少劝慰话,连陈奶奶都急忙下了楼,颤颤巍巍拦在他们身前,替他们两个挡架,顾不得想一想陆子瞻妈妈是否动了真火,是否狠得下心。

    因为岑缨肚子里多了这么个小东西——取名前陆子瞻喜欢“小东西”“小东西”的喊这孩子——陆家家长们总认为亏欠岑缨颇多,处处都让着他,事事也先紧着他,陆子瞻在家里的地位从此一落千丈,他们两个身上穿的衬衫风衣全是陆子瞻妈妈给岑缨挑好以后,店老板说买两套打七折,才又给陆子瞻依样添了一套。

    陆子瞻不敢有怨言,更不会想到抱怨,他还沉浸在即将要做父亲的喜悦里,只会嫌对岑缨的照顾不够周到妥帖。求婚这等人生大事,他自然也要策划稳妥,不能让岑缨有一丝一毫的不满意,一丝一毫的不愉悦。

    于是策划着,再策划着,便拖到了今时今日,岑缨的预产期越来越近,离他出国留学的日子亦不太远。陆子瞻在某个周末订了岑缨一直盼着上映的新电影首映场,岑缨难得愿意放下书本,略作打扮,和他一起出去逛街。

    岑缨这个时期一反常态,很爱吃些酸酸甜甜的蜜饯糖果,尤其是饭后,陆子瞻给他买了一袋子酸角糕、干话梅、无花果等偏酸零的嘴拎在手里边走边吃。他的身材一贯细瘦,肚子再大也大得有限,衣服多穿两件,胸前又有一袋零食挡着,人群里并不怪异显眼,可岑缨还是会没由来的忧愁几秒钟,说:“我再这样吃下去,就要变成猪了。”

    陆子瞻想都不需要细想就夸:“哪有你这么漂亮秀丽的猪?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你看那边卖花的,一整车的花开得都没你艳。”

    岑缨不太认真的揶揄了一句:“你越来越油腔滑调了,昨天吃完的那盒巧克力都没你嘴巴甜。”陆子瞻面带得意的说:“那当然,巧克力还是要从我嘴巴里喂给你吃的最甜!”惹得岑缨乜斜着他,轻轻“嘁”了一声。

    陆子瞻觑着他的脸色,明明完全没有生气,却仍然装憨似的哄他道:“你不爱听我说这种话吗?那我买束花向你赔罪好不好?”径自拉着岑缨在街边载满小束花的花车上,挑了一束开得最艳但不及岑缨人艳的玫瑰。

    岑缨似乎没看出过他的意图,电影候场的时候,大屏幕上正播着一部青春爱情片的预告,男主人公抱着吉他和他心仪的女孩背靠着背,低声弹唱着一支校园民谣,调子挺老,岑缨听过许多次,是一首求爱的歌。他不禁回想起陆子瞻当年补偿了他一次公开表白,也曾抱着一把尤克里里,顶着皎白月光,站在他宿舍楼下用蜡烛拼出他的肖像,唱着杜俊豪苦心教了一个多月的俄语情歌。

    但陆子瞻于音乐一道实在没什么天赋,吉他学不会,简单一些的尤克里里亦弹得不算流畅,再加上他那一口蹩脚的俄语总是错音漏音,岑缨系里的人都看好戏似的趴阳台上嘲笑他,不晓得他嘴里念的是什么经。岑缨教他这举动羞得脸都红了,嫌他丢人,又嫌他不害臊,啼笑皆非的听陆子瞻唱副歌部分,反复吟咏着:

    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

    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

    岑缨才恍然惊觉,陆子瞻口中唱的情歌正改编自他最爱的一首诗《当你老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忍住鼻酸,阳台上的旁观者们却从莫名其妙中领悟过来,纷纷开始起哄,和着陆子瞻的调子齐声合唱,帮他修正副歌里唱岔了音的地方,大有岑缨不出面答应就不停歇的架势,将他逼得不得不下了宿舍楼,迎着陆子瞻深情而坚定的目光,听他改用中文唱完最后一句:“当我老了,我真希望,这首歌是唱给你的——”

    这回忆就宛若一根楔子盯进了岑缨心里,每每遇见似曾相识的场景他总觉得胸腔里一阵酸胀,像是受到了大雨浸淋,心脏绵软得没了半分力气,看向陆子瞻的目光也绵软得如一泓流水。他用手肘轻撞捧着爆米花纸筒的陆子瞻,指那大银幕打趣道:“你不是有把差不多的吉他吗?可惜就听你弹了一次,再也没见过了。”

    陆子瞻闷声说:“毕业的时候被我室友拿跳蚤市场上卖掉了。”岑缨依稀记得那把尤克里里还挺贵,杜俊豪不止一次想找陆子瞻借来哄女生,顺口一问道:“你才买了多久,毕业那会儿还是全新的吧,怎么好端端要折旧卖掉?”陆子瞻支吾半晌,凑到他耳边颇不好意思地说:“我室友怕这玩意儿怕出了心理阴影,他们说我再敢在宿舍里弹任何乐器折磨他们,他们就要上演新版《十宗罪》了。”

    岑缨听了丝毫不偏袒他,讪笑着说:“你唱歌跑调的毛病从小就没改过。我们原来念初三,班上有个复读生,又黑又瘦,讲话口音很重,你还有印象吗?我那时候的女同桌经常跟我抱怨,陆子瞻长得那么帅,唱歌那么恐怖,要是和新来的换一换嗓子就好了,新来的那位唱粤语歌特别深情动听。”

    陆子瞻摆了一个生气的脸色,咕哝道:“什么黑瘦复读生我早没印象了。”顿了顿,又颇有些羞愤地说:“那我以后不唱歌了。”

    岑缨嗅到冲天的酸气,刚准备挪揄他醋坛子,觑着他似乎真的动怒了,到嘴边的话便默默咽了回去,牵着陆子瞻的手排队等检票。

    首映场总是人满为患,灯光一暗,放映厅内的空气似乎也跟着凝固起来,岑缨心里记挂着事,这黑匣子一般把人包裹得密不透风的空气,令他深感逼仄憋闷。他抱着玫瑰,仿佛荆棘上的刺生长到了椅子上,害得他坐立不安,必须枕着陆子瞻的肩膀才有片刻舒适。陆子瞻没有吭声,或许是怕惊扰到其他观众,只用手掌心抚了抚岑缨的头发,岑缨顺势抓住,紧紧捏着他五指小心翼翼地悄声说:“我没别的意思,你不要往心里去。”

    陆子瞻反扣着岑缨的手,掌心黏腻的汗争先恐后冒出来,他心里并不为岑缨的玩笑话生气,全然是因为进了放映厅,他的求婚布置即将开始实行,整个人像被缓慢拉开的弓弦,绷得死紧,一会儿怕岑缨不想在陌生人前出风头,一会儿又怕手段俗套不显他的用心。

    两个人心思各异,好容易熬到电影结尾,照例会放一段制作团队的名单,偶尔放完会有博人一笑的电影小片段,所以厅里仍有不少舍不得离席的观众。岑缨对影片结尾毫不感兴趣,懒懒地赶着陆子瞻回家歇息,可离席后还没出走廊,就微觉陆子瞻手指紧缩,铁箍似的将他箍在身边,银幕上恰是暗光渐转明亮,音乐不知何时换了一段轻快的调子,流水一般淌出来,也是一首上了年纪的校园民谣。

    岑缨诧异地看着童年旧照走马灯似的一帧换过一帧,陆子瞻和他穿着小小的校服,一个小孩拉着另一个小孩的书包,笑得洋洋得意,露出半颗缺了的门牙,引得旁人忍俊不禁,耐心且认真继续看下去:看他们日益拔高,圆嘟嘟的脸一圈一圈变小,出落成青葱般的少年,喜怒哀乐一会儿一变样,却是变样一次,感情更近一次。

    他禁不住红着脸对陆子瞻说:“你上哪儿找来这么多老照片?换牙都拍下来,丑死了。”

    陆子瞻说:“帮陈奶奶整理旧物的时候,我就想到我们原来也拍了很多合影,单独的照片是我管你爸妈要的。”

    ]

    岑缨一时无话,抱着玫瑰花的手藏在花束后偷偷抠着包装纸,紧张地等待陆子瞻下一步动作。而陆子瞻仿佛与他心有灵犀,在铺了厚的地毯走道上单膝跪下,膝盖磕在地面上的那一刻,周遭的灯光霎时绚烂煌煌,教岑缨把他此时的虔诚看得一清二楚。陆子瞻手捧着戒指,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敢开口说道:“玫瑰花,戒指,这一次该准备我全都提前准备好了,只差你一句答复——岑缨,我爱你,你愿不愿意跟我陆子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口中故意没念嫁娶,应他之前的承诺,嫁或者娶交由岑缨决定。

    岑缨怔愣片刻,刚要出言的时候,陆子瞻又忐忑不安地抢白道:“我知道这婚求的有点简陋,但你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我瞎折腾,没办法给你过多的惊喜。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仪式,很多浪漫的桥段,以后每周年的纪念日我都向你再求一次好不好?我有一百个,一千个”

    “好了,快别说了,一千个周年纪念日,岂不活成老妖怪了。”岑缨嗔了一句,他不方便弯腰,暗示着推了陆子瞻一把,见他满眼求应允的站起来,主动勾着陆子瞻的腰若无旁人的贴上去,于众目睽睽之下签订契约似的在他嘴唇上印下一吻,用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的声音喃喃道:“我当然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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