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东海公主(1/3)

    暮春的风裹着落英,穿过东柏堂的窗棂,拂过案上摊开的奏折,落在高澄手边。

    笔尖的朱砂凝了太久,终于坠下,在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他手臂习惯性地往身侧一搂——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那人不在。

    他想起新换的越窑青瓷。她以前砸过一套,现在她不砸了。

    他故意把它们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她都没碰。

    他开始恨那些瓷器。

    他蓦然起身,攥紧腰间玉带扣,大步朝后院走去。

    廊下,一群膳奴正围作一团,捧着乌木匣用家乡话急促争论着,偶尔漏出几个高澄能辨认的字眼——“赤金”、“归乡”。

    匣面上雕着南梁盛行的云草纹,纹路已被磨得发亮。

    领头膳奴瞥见高澄站在廊下,脸色刷白,慌忙上前双膝跪地,用中原雅音恳求:“启禀大将军,是兰京的父亲从南梁托人送来的赎金,只求大将军开恩,放他归乡。”说完额头抵上青砖,不敢再抬。

    “把兰京带来。”他最恨有人忤逆他的命令,这个兰京不知是第几回了。

    侍从把兰京拖拽过来,按跪在地。他衣衫微乱,目光越过同乡,落在乌木匣上——那花纹和他家门板上刻的一样。

    父亲信里说过,又凑齐了赎金,盼望这次能走。

    高澄俯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提到自己面前:“孤早警告过你,归乡之事想都别想。”

    兰京不抬头也不应声,下颚绷得死紧。

    高澄猛地松手,将他摔回地上。“打!”

    杖击声在廊下回荡。

    兰京牙关紧咬,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脊背很快被血迹浸透,却始终挺直脊背,一声不吭。

    高澄看了片刻,忽然大步上前,夺过侍从手中的刑鞭。

    鞭梢破空的尖啸一声接一声,落英不断落在他锦袍上、发间,他浑然不觉。

    血腥味与春日花香混在一起。

    乌木匣在混乱中摔落,赤金锭滚出来,骨碌碌碾过青砖,停在血迹边缘。

    高澄打到手臂发酸才停下,将刑鞭掷在地上,理了理锦袍,拂去肩头落英。

    他扫了一眼地上滚落的赤金:“东西,孤收下了。兰京——继续打,打到他低头认错为止。”

    杖击声再次响起。兰京死死咬着牙,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没有擦嘴角的血,只是在每一次杖击落下的间隙里,望着廊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他曾给那扇门里的人送过饭,每次他放下食盒,她都轻轻说一句“多谢”。

    那是他在这府里听到过的唯一一句多谢。

    那扇门一直关着,从他被按在地上的那一刻起,到现在,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他把脸埋回臂弯里,不想再看了。

    门内,元玉仪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攥着木梳。

    外面鞭子落下的声音,她听见了。一下,又一下。

    她把木梳搁在妆台上,梳齿磕在铜镜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然后她重新拿起梳子,继续梳发。一下,又一下。

    门突然被踹开。

    高澄站在门口,绯色锦袍衬得他英气逼人,像一团熊熊烈火。

    元玉仪从铜镜里看见了他,没有回头,依旧垂眸梳发。

    他几步上前,袖袍扫过梳妆案,胭脂粉盒尽数落地,抓起铜镜狠狠砸向地面。

    碎片飞溅,一片划过她的脸颊,血珠渗出来,在她莹白的脸上艳得惊心。

    他愣了片刻。看着那滴血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淌过下颌,滴在衣领上。

    他的手微微动了动,没有抬。

    他把她揪到床上,撕扯她的衣襟。锦帛裂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没有挣扎,只是躺在那里,望着帐顶那些缠枝莲纹,不看他。

    高澄扯她衣服的手忽然停了。

    凝视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英俊的脸被戾气扭曲成疯子。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太原公府,他把李祖娥按在墙上,那时李祖娥的眼里,他也这样。

    高澄捏住元玉仪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再敢用这种眼神敷衍,孤不介意毁了你这张脸。”然后他松开手,坐在床边,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襟。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理了两下才将领口理正。

    他没有看她,只是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落英纷纷,殿外的杖击声不知何时停了。

    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到门口时顿住,对心腹侍从低声吩咐:“治好她的脸。半点疤痕都不能留。把里面所有锋利物件撤走。”

    话音落,他抬步跨过门槛,没有再回头。

    殿门在他身后敞着,风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镜片闪着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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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殿内烛火昏黄。

    元静仪被带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刀尖上,浑身发抖。

    她站在殿心,不敢抬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高澄斜倚在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饰,冰凉的纹路抚不平心底的乱麻。

    他想的全是白天那张脸——那道被碎镜划出的血痕,还有她看他时的眼神。

    他把她姐姐叫来,是想从这张相似的脸上找点什么。

    高澄抬眼,把元静仪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确有几分相似,但她的眼神又怯又软,像一只能被随意捏在掌心的小雀。没有不服输的戾气,也没有在绝境里还能反抗他的倔强。

    她和李祖娥一样,都是一杯温吞的白水,没有滋味。

    元静仪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声音发颤:“大将军,求您别苛待玉仪……她年纪小,不懂事,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妾身替她向您赔罪……”

    她一边哭一边磕头,“妾身家里还有幼子……求大将军放妾身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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