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1/2)

    从西北回来以后,沉确依旧是晃晃悠悠地过日子,正常上下班,回家给自己做饭,周末去公园散步。她以为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还要过一阵,却没想到某天下午,桌上忽然多了一份文件。

    标题很长。

    企业传播、公共事务、重点项目,还有什么对外形象建设。每一个词她都认识,连起来却不知道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拿着文件去找周述。

    “你们是不是准备拿我当吉祥物?”

    周述看了一眼:“公司目前没有这项编制。”

    沉确指着文件上的“对外形象”四个字,食指点了点:“以后去学校招聘,也要我去了?”

    “人事部如果有眼光,可能会邀请你。”

    “那他们最好没有。”

    周述笑了一声。

    沉确却没笑。她把文件合起来,原封不动地推回去:“我不干。”

    “理由?”

    “我不喜欢拍照。”

    “不是只让你拍照。”

    “还要陪人吃饭?”

    “是正常的工作餐叙。”

    “还要接待领导?”

    “准确地说,是政府合作单位和行业协会的负责人。”

    “还要笑?”

    周述停顿了一下:“这条没有写进岗位职责。”

    “不错,”沉确点点头,“我还可以不笑。”

    她不想问这是他的意思,还是公司的意思。问了也不会有人承认。公司里每一项决定都经过许多人签字,到了最后,仿佛没有一个人真正做过决定。

    周二晚上,周述亲自带她去了一处花园宾馆。车驶离大路,经过门岗,又沿着院子里的林荫道开了很久。树木遮住外面的灯火,一栋栋老房子隐在深处,窗户亮着暖黄的光,安静得很。

    真正下车以后,她跟在周述身后,服务生看见他,只低声确认了一句姓氏,便领着他们往里走。

    走廊很长。

    地上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鞋跟踩上去,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沉确走得很慢。

    周述跟在服务生后面,显然并不陌生。

    她忍不住问:“你以前来过这里?”

    “来过。”

    “经常?”

    周述侧目看她:“我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哦。”

    她这一声拖得有些长。

    “怎么?”

    “没什么。”

    “那你一直看我?”

    沉确想了想,还是诚实道:“我就是觉得你和这里不太搭。”

    “那我和哪里搭?”

    “酒吧。夜店。”

    周述的眉梢动了一下。

    沉确继续说:“最好有一圈沙发,灯光照得谁都不像本人。”

    “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也可能是了解得比较准确。”

    服务生在前面停下,为他们推开门。

    沉确便也停住了话。

    房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都是四十岁往上的男人,衣着并不显眼,其中两个人在抽烟。见周述进来,有人站起身同他握手,笑着说了句来晚了,要罚酒。周述也笑,态度自然地解释路上堵车,随后侧过身,把沉确介绍给众人。

    一桌人都很客气,说话也温和,周述同他们举杯、抽烟,偶尔笑一笑。席间也有人问起沉确,问她是哪里人。

    她说:“安徽。”

    “安徽哪里?”

    “黄山。”

    “好地方。”

    沉确点头:“是,风景很好。”

    烟雾在灯下慢慢散开。饭吃到一半,话题忽然转到非典。有人说北京那边的情况恐怕比报出来的麻烦,接下来往北方去的行程都要重新安排。又有人说上海暂时还算平稳,但该停的活动最好先停一停。

    酒气重,烟味也重。

    沉确甚至在刹那间思绪抽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只觉得自己像桌上那瓶插得端正的花。

    当然,比花稍微有用一些。有人问话的时候,她还要回答。

    饭局结束时,已经很晚了。

    众人在门口握手道别。临走前,有人又对沉确点了点头。

    “小沉不错,好好干。”

    沉确也笑:“谢谢您。”

    门在身后合上。

    她脸上的笑慢慢褪下了。

    走廊里比来时更安静。宾馆大约刚做过消毒,空气里浮着一点很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酒气和沾在衣服上的烟味,让人胸口发闷。

    沉确走了几步,低头看着脚下。

    “我不喜欢这个地毯。”

    周述正在整理袖口,闻言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她说她也不知道,也许是颜色不好看,又抬头,指了指墙上的灯,说灯也不好,不敞亮。她今天的意见特别多。

    “那几个人看上去像老师。”

    周述似乎没听明白:“什么?”

    “老师,”沉确认真道,“就是那种坐在那里,温温和和地问你一句话,然后等你回答的老师。”

    “你还怕老师?”

    “怕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

    “老师看着你不说话的时候最吓人。好像已经知道你做了什么,只等你自己交代。”

    周述笑了一声:“你刚才不是表现得很好?”

    “那是因为我小时候就是好学生。”

    “好学生还怕老师?”

    “正因为是好学生才怕。坏学生早就跑了。”

    她说完,又低下头看地毯。

    不知道为什么,越向前走,她心里那股闷意反而越重。

    “周述。”她忽然道。

    “嗯?”

    沉确停下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终于道:“我打算辞职。”

    她还是不擅长把话说得太直白,况且周述这次带她来,也是真心实意地想给她找门别的出路。沉确终究做不到干净利落地辜负别人的好意。

    于是她说得很委婉。

    周述注视她片刻,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周述向前一步,似乎刚要开口,远处却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沉确。”

    她下意识回过头。

    走廊另一头站着一个男人。

    他像是刚从哪一间包房里出来,领带松松垮垮地耷拉着,显然是喝了不少酒,脚步有些不稳,一手扶着墙面。

    那个人正在朝她笑。

    蒋骞远。

    沉确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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