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上令者(1/1)

    “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他将她抱得紧了些,急切地在她头顶低喃,自证清白,“方才在家牢里,姐姐问起,我说的也是另半块合璧佩生了裂痕,送去器房修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往后也绝不会知道……”

    这话出自崔合璧之口,银霆只觉荒诞难言,他算无遗策的一个人,如今却算不清这见不得光的纠缠,不过饮鸩止渴,只会将人拖入更深的泥潭。

    “你别这样……”

    银霆轻轻叹了一口气,抬起手,却没有回抱他,而是克制地撑在崔合璧宽阔的肩头,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些。

    崔合璧那正欲印在她脸上的滚烫唇齿,连同他整个身体,都僵在了原处。他双手还撑在银霆身侧,撑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银霆平静地对上他那双快要失控的眼,娓娓道来:“昨夜你分明答应过我,只作一场露水因缘?可今早你又把这合璧佩拿出来。你是一族之长,鸣金崔家向来最重规矩,也最重诺言。为了我,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作数了,又算什么呢?这几日以后,天火出池,我若仍执意离开,你待如何呢?若我今日因一时不忍,或因贪恋你待我的好而点了头,那才是真正在辜负你。你待我已经很好了。所以我更不愿看着你日后为现在后悔。”

    崔合璧沉默片刻,低声道:“你说了许多,却始终替我设想。你怕我失信,怕我日后难安,怕我会悔,却从未问过我,如今是否已经后悔?”

    银霆轻“啊”一声,顺着话问道:“那你后悔吗?”

    “我不后悔,赠你合璧佩,我不后悔;喜欢你,我不后悔;等你这些年,我也不后悔。小银,你总以为我在索取承诺与结果,可我只是想站在你身边,与你同路。你若要走,我不会拦你。你不肯留下,我也不会强求。至于伤不伤我,那是我的选择。我既敢喜欢你,便担得起代价。”

    “唉,你这些话说的……”银霆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脑中乱作一团,“再听下去,我都想直接跳进地火池里,把这些后天杂念一并烧干净算了。”

    崔合璧面色一变,连忙伸臂将人拦住:“别跳。”

    她抬眼看向他,闷声道:“合璧。我信你,信的是崔家主言出必践、说一不二的为人。昨夜你既答应了我,至少现在,先别让我如此为难,好吗?我眼下还有许多事未了。灵根之仇尚未查清,前路如何也未可知。我连自己的路都还没走明白,又如何能让你站在我身边,与我同路呢?”

    说到最后,她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说来道去,终究不肯松口,仍是各走各路之意。

    崔合璧似失了脊柱一般,自嘲地颓下肩膀,垂首不语。

    他倒宁愿她是个彻头彻尾利用他、践踏他的无情之人。可偏偏她是小银。最温柔,却也最纳直去无回的雷霆万钧于一身。连拒绝,都顾全了他最后的体面,又不给他留一丝余地。

    “……好,我不让你为难。”

    银霆看着他那一瞬的落寞,心中如何能不天人交战,却还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撑起身子,准备离开。

    “你去哪里?”他问得很轻。

    “出去走走,”她道,“我想在天工府转一转。眼下……还未想好如何见锻瑶她们,这情形,委实是尴尬。”

    29

    银霆走在天工府的长街上,逆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脑海里全是刚才那血淋淋的画面。

    一炷香前,一队天工府衙的重甲卫兵与身着崔家族袍的执法修士,押解着十几个穿戴重枷的重犯穿街而过。她认出那些金流镇的天问会成员。由于天问会先前谋划了刺杀崔合璧一行人,崔氏解决暴涨金煞之气后,腾出手来清理治下隐患,他们的伪装其实并不深,连银霆凭自己都能找到,何况是官府呢,他们被搜查出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鸣金州的律法极其酷烈,对谋逆之徒,连秋后问斩都等不及,明日午时三刻便要在府衙门前斩首示众。

    铁链拖地的声音。沉重、杂乱、带着金属碰撞的刺耳脆响。间或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高阶修士压低了嗓音的呵斥。

    银霆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囚犯们衣衫褴褛,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血迹在灰扑扑的衣料上凝成暗褐色的硬块。他们步履蹒跚,锁住法力的铁链在脚踝处磨出一道道血痕。但没有人哭喊,没有人求饶。

    银霆的目光一个接一个地扫过那些面孔。她认出了那个管事修士,他脸上青紫交错,一双眼却依旧亮得惊人。她认出了那个曾给她指路的凡人大娘,花白的头发散乱着,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她也认出了那几个年轻的底层医修,他们被铁链串在一起,互相搀扶着,其中一人的腿显然断了,被人架着,拖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她在人群里望着这些‘同道中人’,心中隐隐作痛。

    就在她皱眉失神,在长街上游荡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随我来。”

    银霆猛地回头——是那天给她开门的书生。他不知何时混在了围观的人群里,兜帽遮住了半边脸,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没有被抓?还是说……他是趁乱逃出来的?

    她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他穿过人流,绕入侧巷,又七拐八拐地穿过几条阴暗的窄弄,最后停在一处隐秘酒楼的菜窖之中。

    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街面上所有的喧嚣。

    窖中已有个人聚着,气息紊乱焦灼。有修士,也有凡人,有的身上还带着伤,有的衣裳上沾着泥和血。他们或坐或站,神色各异,但眼底都藏着恐惧。以及对那恐惧的拼命压制。

    书生将门栓扣死,转过身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急切:“我们已经向总会递了消息,准备劫狱。可如今天工府高空全是崔氏的窥天法阵,破军法王他们不能走传送阵,只能御空潜行。最快也要三日!”

    三日。银霆的心跟着沉了下去。

    有人哑着嗓子道:“三日……可他们明日午时就要问斩!明天就要人头落地了……这可如何是好?”

    “我们今夜就去劫狱!”

    “劫狱?就凭我们几个?”另一个年轻修士苦笑着摇头,摊开双手,掌心空空,“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拿什么劫?”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有人低声吼出来,眼眶通红,“我娘还在里面!她被押走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话……”

    书生猛地攥紧拳,砸在旁边的酒坛上,震得坛身嗡嗡作响。他咬着牙道:“这天杀的崔家,天杀的天工府!拖一刻都难,何况三日!”

    “谁说不是呢,”一名胡须杂乱的散修蹲踞墙角,“天工府律令森严,斩立决从不延判。除非——”

    “除非什么?”书生追问。

    那散修抬起眼皮,目光沉沉:“除非有上令改期。崔家也好,府衙也罢,得是能压得住台面的人开口,说一句此案尚需再审,或者人犯另有牵连,才能把铡刀往后挪。”

    这句话落下,窖中一时更静。

    执上令者,足以镇住场面。

    众人目光渐渐汇聚于银霆身上。他们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可她手持总会“希声”令牌,又与崔家人同行,便多以为她是总会派来鸣金州潜行探情之人,身份非同寻常。

    书生的眼睛倏地亮了。他猛地抬头,直直看着银霆:“同道既是总会来人,可否有办法从天工府那边周旋一二?哪怕只争得一夜也好!”

    旁边有人也跟着附和,声音里带着哭腔:“求您想想办法,救救我娘子!她只是想救救那些凡工啊!”

    “是啊,您能进崔府,能不能递个话?”

    “哪怕是让他们多活两天,破军法王就能赶到……”

    银霆站在原地,被一屋子哀求的目光包围着,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手心全是汗。拖三天。在律法森严、主裁一切的天工府,想让斩立决的死囚多活三天,除非——

    脑海里浮现出崔合璧那双深邃的、藏着太多情绪的浅眸。

    银霆思索良久,终是轻声道:“我会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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